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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惩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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惩罚来得毫无预兆。

从天台救下白林的那晚,穹景昼刚躺下,意识还没来得及沉入黑暗,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抽离。四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漫无边际的、死寂的灰。

再低头,他变回了穹羽。

摆渡人就从这片灰雾里走了出来,像从始至终都等在这里。穹羽盯着他,下颌线绷得死紧,没说话。

“神明回应了。”

“之前累积的惩罚,你需要一次性受完。”摆渡人顿了顿,“再拖下去,你会直接魂飞魄散。”

“惩罚是什么?”

“你要进入一段幻境。”摆渡人说,“幻境里一年,现实只过一分钟。”

“那里装着,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”

穹羽深吸了一口气:“来吧。”

摆渡人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点在他额前。

“记住。”摆渡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“无论看见什么,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
“你是穹景昼。”

“你是穹羽。”

后面的话被骤然吞没。

世界开始天旋地转。

再睁眼时,他看见了一座城。

他站在宽阔的街道中央,脚下是打磨得平整的白色石板,街道两旁立着望不到头的高大廊柱,远处有喷泉。水声很轻,哗啦哗啦,在死寂的城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空气里飘着永不停歇的白色羽毛。

街上有人,很多人。

他们都穿着和摆渡人一样的白色长袍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朝着广场的方向,像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。

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,指尖微微发颤。

第一天。

那些跪着的身影还在,一动不动。穹羽指尖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肩膀。他猛地缩回手,那人的皮肤是石头,衣褶是石头,连垂落的睫毛都是石头刻出来的。

那人变成了雕塑。

他猛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整个广场,密密麻麻跪满了石雕,只有他一个是活的。
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他下意识地后退,蹲下身,用指甲在平整的石板上用力磨,想要刻下两个字:白、林

磨了几个小时,一个指甲劈了,就换另一个,尖锐的疼顺着指尖窜上来,暗红的血珠渗出来,混着石粉生疼。石板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他每天都会回到最初的地方,在石板上重新刻下白林的名字,又刻下穹景昼,刻下穹羽。指尖的伤口结了痂,又被石面磨破,反反复复,十根手指全是伤痕。

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念白林的名字。声音被廊柱反弹回来,一遍一遍,最后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回声。他念到嗓子沙哑,发不出声音,就对着飘落的羽毛,一遍遍地动着口型。

他太怕了,怕自己忘了这个名字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要回去见谁。

第六十天。

他发现广场上的石雕变多了。

他站在广场边缘,指尖的旧伤又被攥裂了,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想起那些一个个凝固成石头的身影,它们全都来了这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在外面走着。

日子继续往后走。

他开始绕着广场走,一圈又一圈,那些石雕的石头眼睛,像是永远都在盯着他,看得他后背发毛。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错觉。石头没有眼睛。

可夜里蜷缩在廊柱下的时候,他还是不敢闭眼。怕一闭眼,再睁开,自己就站在了广场中央,变成了那些石雕中的一个。

他继续念着白林的名字。

第九十天。

他不再数日子了。只靠着“要回去见白林”这个念头撑着。他躺在广场边缘的石板上,任由羽毛落在身上,一片一片,盖住他的腿,盖住他的胸口,盖住他的脸。

脑子里全是白林。

想起他在雪地里红着耳尖说“你很重要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打球时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的弧度,想起他看着自己时,眼睛里亮起来的光。
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
梦里他站在广场中央,被无数石雕围在中间。那些石头脸忽然活了过来,嘴唇一张一合:

“为什么……是我们?”

“为什么你……能活着?”

“罪人……”

他猛地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

第一百二十天。

他开始躲。躲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缩成一团。

他闭着眼,数自己的心跳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还活着。他还能回去见白林。

第二百九十天。

他走出了小巷。

他感觉到惩罚快结束了。

他重新站在广场边缘,心脏猛地一缩。

无数的石雕填满了整个广场,那些人脸全都齐齐地转了过来,正对着他。

它们在看他。

眼睛里有血红的液体渗出来,顺着石头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地上,汇成细细的红色溪流。

第三百六十五天。

最后一天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石雕动了。

它们齐齐地转过头,流血泪的眼睛死死地锁着他,发出嘶哑的、重叠的声音:

“谁来救救我们?”

“神明啊……为什么?”

“神明不是要保护我们么?”

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廊柱上,退无可退

忽然有光。刺眼的、金色的光,从天而降。

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身影从光里落下来。身后展开十只巨大的翅膀。祂落在石雕中间,所有的石雕瞬间停住了动作,齐齐跪了下去。

神明没有看它们。

祂的目光落在穹羽身上。

“你不该在这里,回去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些跪着的石雕,涌出了更多的血泪。红色的潮水瞬间涨高,朝着他汹涌而来,石雕们嘶吼着朝他冲过来。

他转身就跑,身后的脚步声、嘶吼声,像跗骨之蛆,紧追不舍。

他看见了那扇城门。

那扇他见过无数次,永远紧闭的城门。此刻门上刻着一个金色的、发光的图案——三个交缠的无穷符号,无始无终。

他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这个图案他见过。在摆渡人的后背。

他没有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推开了那扇门。

刺眼的白光涌了过来,瞬间吞没了他。

——

再睁眼时,画面已经变了,他本以为惩罚结束了。

可印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客厅,桌上放着两杯水,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。是长大后的白林,他乖乖坐在沙发上,肩膀放得很低,抬眼看向对面的人,他比现在还要瘦一些,矮一些,眼里没有少年的盛气,全是小心翼翼。

对面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
只是眼神没有一丝温度,像在看一个早就写好结局的物品。

可单纯的白林没有察觉。

他甚至扯了扯嘴角,笑得柔软:“景昼……你不是说……叔叔阿姨回国了,想见我吗?”

“嗯。”

白林捧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
下一秒,他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,杯口磕在牙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像是觉得味道不对,却又不敢问。

穹羽意识到,这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白林了。

刚要把杯子放下,视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飘,手指也跟着松了劲。

杯子摔在地下,发出破碎的声响。

白林用力眨了眨眼,想把涣散的焦距找回来,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。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……景昼,我有点不舒服……”

对面的人没有动。

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,看着他额头撞到沙发扶手时,下意识蜷缩起来的动作。

白林彻底失去意识前,最后看见的还是那双眼睛。没有慌张,没有心疼,只有病态的、冰冷的疯狂。

穹羽要崩溃了,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幻境,是神明的惩罚,不是真的。但这幻境太真实,也太残忍。

他像被无形的铁环钉在原地,喉咙被死死箍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拼了命地挣扎,指甲狠狠嵌进掌心,指头上的伤口又破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只能看着,像个被迫坐在第一排的观众,看着这场以他的脸、以白林的痛苦为剧本的酷刑。

画面还在继续。

白林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一张薄得发硬的床垫上,的双手被铐在一起,脚腕的锁链连在床角,微微用力就会铬的生疼。

他愣了很久,才慢慢坐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:

“景昼……?”

没有人应。

只有墙角水管滴答、滴答的声响,在死寂的地下室里,格外清晰。
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白林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——他以为那是来救他的光。

门开了,穹景昼站在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和他平时出门的样子一模一样。白林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,身体晃了晃:“你没事就好……我们被谁绑架了——”

“没有谁。”

“就是我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关上了身后的门,

“别乱想,你安静一点,就不会有事。”

白林像被迎面狠狠扇了一巴掌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: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他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:“景昼,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我可以改,我——”

“你不该和那个女生说话。”穹景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说了整整五句。”

“你不听话,我只能这样了,为了你好。”

白林愣住了,他想起前几天和四班的女生借了本练习册,刚好被穹景昼撞见。他的眼睛慢慢睁大,水汽蒙住了视线:“我们……不是朋友吗?”

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秒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是啊,所以我不许你和别人说话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。

第一天,白林还在挣扎。他拍着门,喊到嗓子彻底废掉,一遍遍地问为什么,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证明,这是个误会,他的景昼一定会回心转意。指尖拍得血肉模糊,鲜红的血液渗出来,他都没停。

第二天,他开始害怕。怕自己喊得太大声,会惹来更可怕的惩罚;又怕自己不喊,会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。他开始数门缝里漏进来的、微弱的光,数水管的滴水声,数到后来,连数字都记不清了。

第三天,他开始自我怀疑。他把自己的手臂凑到鼻子前,一遍遍地闻,像要从自己的皮肤里找出什么让人厌弃的味道。找不到却更慌了,像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脏的。

第四天,他开始掉眼泪。夜里躺在冰冷的床垫上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会用气声,极轻地叫一声“景昼”,叫完立刻闭嘴,像怕被谁听见,又像怕被自己听见。

时间一天天往后走,白林越来越安静。

穹景昼偶尔会下来,像例行检查。每一次门锁转动的声响响起,白林都会在第一秒猛地抬头,眼睛里先不受控制地亮起一点光,然后又立刻压下去,像怕自己的期待会惹来对方的不快。

穹景昼三天才会给他吃一顿饭,白林越来越瘦,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。

有一次,穹景昼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恨我吗?”

白林愣了很久,久到穹景昼都要失去耐心了,才轻轻开口:“我不敢恨你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扎进穹羽的胸口。他看见白林说完这句话,肩膀抖得更厉害,手指死死抠着床垫的边缘,把布料扯得变了形,急着补了一句:“你别生气。”

穹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他拼了命地想冲过去,想抱住那个缩在角落的人,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,可他什么都做不到。只能看着白林眼里的光,一点点地熄灭。

再后来,画面越来越残忍。

穹景昼每次下来都会带着各种工具,离开的时候,白林身上总会添上新的血痕。他蜷缩在角落,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,空洞地盯着天花板,像个布娃娃。

穹羽就这样看了将近一年,直到那天,白林的18岁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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