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林站在了天台边缘。
不用再写烦人的检讨,不用再面对全校的通报,不用再听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,更不用再连累他最在意的人。
他闭了闭眼,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往前倾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很急,带着踉跄,鞋底碾过天台水泥地的声响格外清晰,却又在拼命放轻节奏,像怕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他彻底推下去。
白林没有回头,声音没有一丝生气:
“王子逸,别过来。”
身后的脚步非但没停,反而冲得更快了。
下一秒,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。
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里,掌心带着滚烫的汗,却又冰冷得吓人,抖得厉害。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里漏走,再也抓不回来。
白林被这股猛力拽得猛地一偏,一侧重心瞬间失衡,鞋底一滑向外倒去。他非但没往回挣,反而本能地顺着那股失重感往外倒,他终于能解脱了。
然后——
他被另一只手,一股带着拼命的力道,狠狠拽了回来。
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滚烫的怀里,疼的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那人整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,被撞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,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。
那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,粗重、发烫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脖梗。
白林不动了。
他听出来了,也闻出来了。
是穹景昼。
是他怕到不敢靠近、愧疚到想以死谢罪的人。
他像是被人从轻飘飘的解脱,狠狠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里—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,疯了一样在脑子里转: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是他濒死之前,臆想出来的画面吗?
白林僵硬地挣了一下,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:
“……你怎么会在这?”
穹景昼非但没放,反而收了收手臂,把他箍得更紧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他的手指死死扣在白林的腕骨上。
“你再敢乱动一下试试……烦人精。”
“不好好休息非要来学校,你不是最怕冷吗?来天台干什么!?”
白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快得要炸开的心跳,还有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他真的来了。
在他要跳下去的前一秒,从天而降一样,出现在了他身后。
白林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放开我。”
见穹景昼半天没动静,他回头瞥了一眼。
那双眼睛彻底不一样了,漫不经心、疏离平静、偶尔勾起来的欠欠笑意,全被撕得粉碎。眼底是溢出来的怒火和恐惧,红血丝爬满了眼白,像一头绝境里的困兽。
白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他最怕穹景昼为他变成这幅样子,为他沾染上这些烂事、这些情绪。
他开始挣扎,胳膊、腰腹一起使劲,像要把自己从这双滚烫的手里硬生生剥出去:
“你别管我!放开!我让你放开我!”
穹景昼的手臂非但没松,反而猛地发力,硬生生把他从边缘又拽开了两大步,彻底远离了那道生死线。
白林还在挣扎,胸口剧烈起伏,像要裂开一样。他拼了命地想扯开穹景昼的手臂,可手刚碰到那条胳膊,就猛的停下。
他看见穹景昼的手——干干净净,好看的温柔的手,此刻青筋绷得老高,像下一秒就要挣断皮肤,连带着他的手腕一起颤。
白林的喉咙卡住了。
他竟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克制不住的冲动:想把那只手用力握在掌心里,想让它不要再抖了。
可那点冲动,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碾碎了。
他忽然笑了,又哭又抖,眼泪砸在地上,碎成一片湿痕,不知是在说给谁听:
“你看,我就是这样,脏的。”
“我连累你上热搜,连累你被全网骂那些恶心的话,连累你星途都要毁了。”
“我只会连累人,我——”
他突然说不下去了,哽咽得喘不过气。
穹景昼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疼得发麻,又气得浑身发抖。他咬紧后槽牙,脸绷的死紧:“你以为你死了,就干净了?”
白林猛地停下了挣扎。
“你死了,谁来收拾?”穹景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妈?她刚把你从抢救室拉回来,就要给你收尸?”
“我——”
“还有周远、王子逸、李璐。”穹景昼打断他,每说一个名字,白林的脸色就白一分,“他们把你当朋友,你死了,他们就要一辈子活在今天的阴影里。”
他顿了顿,鼻尖几乎要抵上白林的后颈,把白林的腰揽得更紧,声音带着破碎的颤,却依旧硬邦邦的:
“还有我。”
“你死了,这些骂名,这些没完没了的后续,也得我来收拾。”
白林的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看着穹景昼,几乎是嘶吼着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好久的话:
“你不是不在意我吗?!你不是说‘这样也好’吗?!我死了,不正好顺了你的意,你再也不用被我连累了!”
穹景昼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。
他死死咬着牙,把那句差点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。摆渡人的警告在脑子里反复响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是冰冷的语气:
“我说‘这样也好’,是希望你能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是我希望哪天我真的有事要走的时候,你能好好活着,不会像今天这样。”
“那你现在拽着我干什么?!”白林的声音终于彻底破了,带着极致的委屈和崩溃,“你都要走了,都不在意我了,凭什么管我,你怎么那么爱管我!”
穹景昼死死盯着他,声音像淬了血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你这条命,是我拽回来的。”
“就凭你现在脚下还穿着我送的鞋。”
他看着白林僵硬的表情,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所有的温柔和爱意都揉碎,换成了最能绑住他的那句话,咬着牙说了出来:
“白林,你敢死,我就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不止一辈子,生生世世。”
“……”
“都恨你。”
白林瞳孔微微收缩着,怔怔地看着穹景昼。
“你不是觉得自己脏吗?”
“那就好好活着,活到觉得自己变干净为止。”
穹景昼太清楚这句话有多过分,多伤人。
可他宁愿白林现在就恨他,宁愿白林以后一辈子都记着这句狠话,也不能让白林往前踏出那一步。
他甚至盼着白林现在就燃起对他的恨意——有时候恨能让人咬着牙活下去,可他藏在心底的爱不行。
爱会让他心软,会让他打破规则,会把白林拖进万劫不复的轮回里。
白林死死咬紧牙关,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剧烈颤动,轻轻推开了穹景昼的胳膊。
他以为穹景昼起码会安慰他一句,哪怕是敷衍的、客气的“别想太多”。可现在穹景昼就站在他面前,脸上是极致的平静,语气冷得像冰,白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穹景昼可能真的不要他了。
他可能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甩不掉的、惹是生非的麻烦。
他恨死这句话了。
恨它的冰冷,恨它的刻薄,恨它把他最后一点解脱的希望都掐灭了。
可又偏偏是这句话,像一根救命的绳索,硬生生把他从栏杆边死死拴了回来。
白林抬起手,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,用力太猛,红了一大片。
他攥紧拳头,抬起头,红着眼死死盯住穹景昼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往外蹦字,声音嘶哑,“我回去,写检讨,活着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嘴唇几乎要碰到穹景昼的额头,带着哭腔的狠劲里,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:“那你也别再总说自己要走。”
说完,他猛地转过身,往楼梯口的方向走。
脚步踩得很重,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腿还在软,每一步都要靠着全身的劲撑着,才不会踉跄摔倒。
走到天台门口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,背对着穹景昼,没有回头。
“穹景昼,你要是敢再说‘这样也好’,我就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,没说完。
身后静了两秒。
冷风卷着两人的呼吸,在空旷的天台里轻轻晃。
穹景昼看着他紧绷的背影,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,看着他耳尖还泛着的红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背对着他的白林没能听见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笑里裹着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,多少快要溢出来的酸涩。
还好。
还好他还会跟自己放狠话,还会红着眼跟自己置气,还带着一身鲜活的、扎人的棱角,还有一副少年的模样。不是他梦里那个眼神空洞、垂着脑袋,像摆件一样的白林。
只要他还活着,还会发火,就还有机会。只要他好好的,就够了。
他再开口时,声音低得像叹息,又像一场认输:“……不说了。”
白林闭了闭眼,
他没再说话,抬步往下走。
一级,一级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单调却稳当。
“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学校,我偷偷来的。”
身后忽然又传来穹景昼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