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推开了门。
风一下子灌进来,灌进领口,灌进袖口,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里。他眯了眯眼,迎着风往前走。
天已经全黑了,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,亮着昏黄的、微弱的光。
他走到栏杆前,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上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敲在空壳里,越来越慢。
他不是第一次想“如果我不在了会不会更好”。
只是这一次,这个念头毫无负担,像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。
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,在黑暗里晃得刺眼。
他低头往下看。
楼下的人小得像黑点,车像移动的玩具,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。远到他几乎能相信,只要往前迈一步,所有的恶意、所有的连累、所有的痛苦,都会停止追着他。
他找了一个正下方没有任何人的角度。
“结束吧……”
“景昼、妈、王阿姨、大家,对不起。”
教室里,李璐和王子逸两人抱着给白林买的一大堆零食走进来。一眼就看到了空着的座位,和桌上只写了一半的检讨。
那部被白林落下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,停在那条热搜的评论区,上面沾着泪。
不详的预感瞬间像冰水一样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他们俩把东西扔到地上,朝天台奔去。
——
片场的休息室里,安静得可怕。
穹景昼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他已经连续拍了十四个小时,导演喊卡的时候,他差点直接栽在地上。
助理把他扶进休息室,塞了瓶温水,说了句“睡一会儿吧”,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
可闭上眼,意识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。
梦里很亮,亮得刺眼。像正午的太阳直直砸下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一栋教学楼下面,楼很高,高到顶端没入刺眼的光里,看不见顶。
然后他抬头,看见了白林。
白林站在楼顶的边缘,低着头,安静地看着下面。
穹景昼想喊,想叫他的名字,想让他往后退,可他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。
白林抬起了头。
他看见了楼下的穹景昼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轻,轻得像解脱,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穹景昼看见他往下落,校服衣角被风掀起来,飘得很慢,像在飞。他的脸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那个笑一直到最后,都没有变。
“砰。”
穹景昼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喘了很久,才看清自己在哪里。
他闭上眼,想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。
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,有人在看他。
摆渡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,还是那张纯白的无脸面具,一身白色长袍,融在阴影里,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摆渡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穹景昼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极致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。
“你做的很好,可以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。”
穹景昼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我说,你可以准备离开了。”
冰冷的声音在休息室里炸开,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锚点结局提前,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结束了。”
穹景昼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根钢筋狠狠砸在了颅骨上。
“锚点结局……?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是说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手在抖,从指尖蔓延到小臂,抖得停不下来,连带着沙发都跟着轻轻晃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告诉我,到底怎么回事——”
“锚点结局提前。”摆渡人机械地重复了一遍,“锚点此刻,在学校天台。”
天台。
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个噩梦,梦里白林站在楼顶,对着他笑了一下,然后纵身跃下。
“他马上会跳下去。”摆渡人说。
穹景昼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他慌忙伸手撑住沙发扶手,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他在哪??他在哪!!”
“B栋教学楼天台。”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你从这里过去,至少需要四十分钟。”
他补了一句最残忍的话:“而他只剩五分钟了。”
四十分钟。
五分钟。
等他从这里赶过去,什么都来不及了。
他连白林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只能见到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穹景昼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,“怪不得你这两天一直在阻挠我回学校,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!”
他抬起头,红着眼死死瞪着摆渡人。
那张纯白的面具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审视他。
“你送我过去!现在就过去。”
摆渡人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是能穿越世界吗?”穹景昼往前踉跄了一步,“你肯定有办法,立刻,马上!”
“我可以。”
穹景昼猛地愣住了,他本来都没抱什么希望。
“我可以送你过去。”摆渡人说,“不是因为锚点,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以你现在的状态,你会彻底疯掉。而你,还有价值。”
穹景昼什么都顾不上了,什么价值、什么规则、什么任务,他全都不在乎了。
“走啊,现在就走!”
摆渡人伸出手,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穹景昼的额前。
穹景昼闭上眼,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,翻来覆去地滚,像在对着白林祈祷。
等我,等我,求你,一定要等我。
凉意从眉心渗进去,像冰水慢慢漫过颅骨,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、模糊,片场的嘈杂、休息室的灯光,全都在飞速后退。
就在传送的过程中,摆渡人突然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必须知道。”
穹景昼猛地睁开眼,视线里还在天旋地转。
“因为你造成的偏差,锚点喜欢你。”
又是废话,他知道,他当然知道。
从元旦那个晚上开始——他就知道。
这份喜欢,小心翼翼,又孤注一掷。
“我之前说过,你可以回应他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摆渡人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,“但我不建议你承认。”
“一旦你承认了,他就再也不会自杀。”
果然,这和穹景昼之前的猜想一模一样。
摆渡人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即将亲手点燃火焰、焚烧自己的人。
“锚点结局必须发生,否则三天后强制重置。”
“无数个下一个轮回里的穹景昼,会是你梦里看见的那个。”
穹景昼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噩梦般的画面,白林低着头,眼神空洞,像一件被随意摆放、任人摧残的物品。
“所以你不该说。”摆渡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似于“提醒”的意味,“我能感知到你很在意他。”
穹景昼浑身都在抖,因为无论他选哪一边,都会把他和白林刺得鲜血淋漓。
喜欢他,是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轮回。
不喜欢他,是把他亲手推开,让他自杀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帮我?”穹景昼抬起头。
摆渡人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还有价值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股从眉心蔓延开的凉意,瞬间包裹了穹景昼的全身。周遭的一切彻底碎裂,天旋地转间,他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他要去见白林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