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升旗仪式。
全校学生整齐列队站在操场上,阳光刺眼,晒得人眼睛发干。
白林站在一班最后一排,低着头,鞋尖反复碾着脚下的草皮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教导主任走上主席台,话筒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“下面宣布一则处分决定……”
“初三一班白林,于上周在校园内发生严重打架事件,造成恶劣影响,经学校校务会研究决定,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处分。”
操场安静了一秒,随即炸开。
“卧槽,真是他啊?”
“这不是我们校草吗?”
“听说他跟另一个校草……那个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同性恋?”
“三年的年级第一,竞赛王居然被通报了。”
“这不公平!”
“算了算了,学校的决定你还能咋滴。”
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淹过来。
白林一动不动,浑身僵硬。
他最难受的,不是处分,不是议论。
——是穹景昼。
他本该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,手插口袋,在他被点名时,哪怕只看他一眼,也能让他安心。
可他不在。
他不在现场,却和他绑在一起,被全校指点。
他把头低得更狠,拼命眨眼睛,想把那股湿意压回去。
可压不住。
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滑,砸在脚下的草叶上。
他抬手想擦,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,校服袖子蹭得脸发红。
隔壁班有人看见,小声嘀咕:“他怎么哭了?”
一班立刻有人回话:“别讲了可以吗。”
队伍前面的人悄悄给白林递了几张纸巾。
白林把脸别向队伍内侧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。
操场上还站着上千人,教导主任还在念后续的校规,阳光还刺着眼睛。
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只知道,穹景昼不在这里,而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被钉在所有人的目光里。
升旗仪式结束,各班列队往回走。
白林低着头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王子逸从旁边挤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牢牢走在他身侧,挡住了旁边投来的目光。
周远也从老远的队伍中走过来,走在他另一边,把他护在中间。
三个人并排走。
没人说话。
白林依旧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路。这一次不是绝望,是压在心底的、清清楚楚的委屈。
李璐远远看着白林被两个人护着往前走,没有跟上去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体育馆,白林冲上看台之前,曾回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等谁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——
晚自习前,教室没几个人,检讨纸摊在桌上,白纸白得刺眼。
白林坐在座位上,握笔的手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下去。
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在反复滚。
通报批评。通报批评。通报批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节还有细小的裂口,结痂的边缘泛着红。他盯着那些伤口,想起挥拳那一下的闷响,想起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震动。
穹景昼的名字和他绑在一起。
他再怎么写检讨,也擦不掉了。
他握着笔,终于落下第一行。
“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……”
写到“错误”两个字,笔尖猛地一顿,把纸戳破了一个洞,黑墨晕开一团脏污。
他眼前瞬间闪过穹景昼那天在水房擦肩而过的背影,闪过他在梧桐树下,平静得像判决一样的眼神。
“这样也好。”
那四个字像钝刀子,在他心口反复凌迟。
他继续写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像在抄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模板。
“我以后一定……”
写到“一定”的时候,他的笔彻底停住了。
一定什么?
一定不再打架?一定不再犯错?一定不再连累穹景昼?
他做不到。
他连自己会不会再冲动都保证不了,连自己会不会在夜里突然崩溃都保证不了。
他连穹景昼会不会再也不要他,都保证不了。
昨天自己进了急诊室,穹景昼甚至没发消息问他一句,他不清楚穹景昼是不是真的生气了。
指尖不受控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。
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热搜词条,那个他不敢看的词条。
#穹景昼 校园早恋#
词条里的视频被剪得面目全非,只留了打着马赛克的他挥拳的画面,配文全是恶意的引导。
他指尖发抖,划向评论区。
【不是吧,顶流居然搞同性恋?太恶心了】
【明星从小就玩这么花?】
【难怪粉丝天天洗,原来私下里这么乱,恶意引导学生早恋】
【两个男的搞在一起,不嫌脏吗?】
【听说还是那个男生倒贴,为了明星打架,真够疯的】
【楼上的,明星不引导,学生能这样?赶紧封杀吧!】
也有粉丝在澄清“是谣言,视频不完整”,“别拿素人捆绑明星”,可那些澄清很快就被恶毒的评论淹没了。
澄清在热搜下是最无力的东西。
白林的拇指抖得厉害,好几次划不动屏幕。
他看着那些骂穹景昼的话,一句一句,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,扎进他的心脏里,比骂他自己痛千万倍。
是他害的。
是他动手打了人,是他把穹景昼拖进了这摊浑水里,是他让自己最在意的人,被全网这样辱骂、嘲讽、诋毁。
他的呼吸猛地顿住,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检讨纸上,屏幕还亮着,那些恶毒的字被眼泪砸中,慢慢晕开。
他忽然想通了。
然后他放下笔,站起身,往教室外走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只写了一半的检讨纸,还摊在桌上,白纸黑字,刺眼得很。
他收回视线,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。
惨白的灯光照在地面上,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,一下,像在倒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了一下。
往上。
不是往下。
他抬起脚,踩上第一级台阶。
台阶很高,一级一级往上。他走得很慢,却没有停。腿还有点软,每走一步都要攥紧扶手借力,可他还是没有停。
扶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,让他想起那天在体育馆,穹景昼也是这样,扶着这里的栏杆,低头看着楼下的他。
他想起母亲趴在病床边睡着时,乱掉的头发,想起王子逸硬塞给他的水,想起周远递球时特意放轻的力道,想起李璐举着手机说“我录了”时,发抖却坚定的手。还有王阿姨,一定因为自己惹的烂事忙昏了头。
最后,他想起穹景昼。
想起他笑着问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想起他哭着说“你也总嫌我烦。”
想起他皱着鼻子说“快去洗澡。”
想起他在雪天说“别省饭钱了。”
想起他说“这样也好。”
都是他害的,他害了身边所有在意他的人。
他走到天台门口,门只是虚掩着,像是许可。风从门缝里钻出来,凉得刺骨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