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他盯着那条线，指尖无意识抠着床单，把棉料勾出一道毛边。
周远红着眼眶的样子、穹景昼低头看信时安静的神情、厕所隔间里听见的那些污言秽语，全搅在一起，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翻了个身，枕头硌得慌，他抬手把枕芯拍平，重新躺下去。刚闭上眼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，他再一次翻面，盯着漆黑的天花板。
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，他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轮廓，盯了很久。
按亮屏幕的瞬间，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把亮度调到最低，整个人缩进被子里，拱起一个小小的轮廓。搜索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，他拇指悬在屏幕上，僵了好半天。
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那几个字，指尖才落下去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。
“男生喜欢男生”
打完那行字，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才按下搜索键。
页面加载出来，他一行一行往下滑，看得极慢，像在解一道毫无头绪的数学大题。有的内容他看懂了，有的模模糊糊，又退回去重新读，反复好几遍。
往下翻，是五花八门的帖子和评论。有人科普，有人分享经历，也有人隔着屏幕骂脏话，说这是病，是不正常的。正反两方的话缠在一起，吵得他脑子更乱。
他按灭了手机。
黑暗瞬间涌上来，比刚才更沉。他平躺在床上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撞在胸腔里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隔了不到半分钟，他又把手机按亮。
这次他搜：“青春期男生对同性产生好感正常吗”
页面跳出来，他扫了没几行，目光定在一句话上。
“这是非常正常的情感波动，部分人会因此产生困惑与自我怀疑，无需过度焦虑。”
困惑。
他忽然想起穹景昼拆那封信的样子。指尖轻轻撕开信封，逐行看完，只是按原折痕叠好，收进书包里，轻声说一句“写得很用心”。
没有嘲笑，没有回避，只是认认真真收下了一份别人的心意。
他按灭屏幕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没再动。
——
第二天的心理课，老师翻着课件，投影幕布上的字一页页换，像在念说明书。直到翻到“青春期性心理与取向”那一页，老师顿了顿，才继续往下念。
“青春期阶段，有人会对异性产生好感，也有人会对同性产生好感，这都属于正常的个体差异，没有对错之分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翻书声，纸页蹭过指尖的声响连成一片，又很快落下去。
白林低头看着课本，那行字就安安静静印在纸上，和前后的知识点没什么两样，没有加粗，没有标红，没有任何特殊的标注。
就只是一句客观的陈述。
他指尖把书页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，指腹反复蹭过那行字。他从来没想过，那些在厕所里被人用脏话骂的、在走廊里被人当玩笑调侃的事，会被写进课本里，像讲三角函数一样，被平静地讲出来。
——
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，窗口前的长队拐了好几个弯，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说话声。
白林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，看见穹景昼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饭盒打开，筷子搁在盒沿上，低头看着手机。
他走过去坐下，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轻响。刚拿起筷子，邻桌的声音就不偏不倚飘了过来。
“你刷到那个视频没？两个男的，长得还挺帅，居然在一起了。”
“快别说了，想想都膈应，白瞎那张脸了。”
接话的人笑得很大声，还有人故意拖长调子补了一句：“可别坐我旁边，我怕被传染。”
白林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，他没抬头，视线钉在餐盘里的米饭上。
穹景昼没说话，只是抬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的清蒸鱼，精准挑掉里面的细刺，放进了白林碗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他像什么都没听见，又继续挑盘子里剩下的鱼刺，“挑干净了，别卡着。”
“你听见了？”白林抬眼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生气？”
穹景昼把挑完刺的鱼肉全拨到他碗里，才抬眼看向他：“生谁的气？浪费时间。”
他筷子没停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，嚼得慢条斯理，像刚才那些话，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。
白林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，一群人堵在教学楼门口围着穹景昼要签名、拍照，他也是这副样子，不恼不怒，安安静静站着，等那阵热闹自己过去。
类似的话，他大概早就听了无数遍。
白林没再说话，低头把碗里的鱼吃完。鱼肉已经有点凉了，但一点腥味都没有。
——
下午的大课间，白林刚走出教室，身后就传来一声拖长调子的喊：“白校草。”
语气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。
他回头，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斜靠在墙上，抱臂的抱臂，插兜的插兜，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。
领头的男生往前凑了半步，上下扫了他一眼，笑得不怀好意：“问你个事，你跟穹校草，相处到哪一步了？”
旁边的人立刻哄笑起来。
“表白了没？牵手了没？”
“还是已经干了点别的——？”
后面的话越来越脏，单纯的白林从来没听过这么露骨的恶意，这是直接往人身上泼脏水的龌龊。
胃里一阵翻涌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贴住教室的门框，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那几个人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，笑得更凶了。
“看吧，我就说他俩有事。”
“真可惜了，俩长得这么帅的，居然搞这个。”
“你们几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吗？”
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，瞬间压过了哄笑声。
李璐站在教室门口，高马尾扎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里却写满了厌恶。
“天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嚼舌根，是自己的生活太没意思了？还是长了张嘴，只会说这些脏东西？”
那几个男生瞬间愣住了，脸上的笑僵在那里。他们怎么也没想到，公认的校花会站出来帮白林说话——毕竟所有人都默认，李璐对穹景昼有好感，白林本该是他们眼里的“情敌”。
李璐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白林身侧，目光扫过那几个人，像在看几只乱吵的苍蝇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话，我要是录下来发给老师。你们的家长应该挺有兴趣听一听。”
空气瞬间僵住。
“这不我们校花吗？装什么清高？”领头的男生梗着脖子喊，“怎么，你喜欢白林啊？这么护着他？”
李璐嗤笑一声：“我只是觉得，你们挺没品的。有本事当着穹景昼的面说这些话，躲在背后欺负人，算什么东西？”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先学会好好说话再出来晃悠，别一张嘴就一股臭味。”
一班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纷纷围了过来，跟着喊：
“就是！有没有教养？滚回你们班去！”
“堵我们班门口撒野，脸呢？”
“人家怎么样管你什么事？”
“赶紧滚！”
这时王子逸从卫生间回来，看见这阵仗，立刻大步走过来，把水瓶往窗台上一墩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挡在了白林和李璐身前。
他挑眉看着那几个男生：“怎么？仗着人多，想在这找事？要不咱们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聊聊？还是去操场单挑？”
领头的男生脸色变了又变，看着围过来的人，知道讨不到好处，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。剩下的几个人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，脚步声乱七八糟，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
白林还靠在门框上，手心沾了一层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