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周远?”他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
“三班那个,和我打球的周远?”
穹景昼没说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
白林把信纸递回去,“他写了什么?”
“你自己不看,又问我。”
“我只看见名字了。”
穹景昼低头把信纸按折痕叠好,收进了书包夹层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“总之他写得很用心。”
白林没接话。
他低头握着笔往下写,写了三行才发现,自己在机械地重复同一解题步骤,笔尖越压越重,划掉重写的时候,纸页被狠狠划破了一道口子,一股无名的烦躁钻了上来。
穹景昼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他,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放学白林去体育馆的时候,周远已经在了。
他一个人在罚球线投篮,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。
白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周远转身捡球的时候看见了他,立刻笑了一下:“白哥,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白林走进去,把外套脱了搭在看台上,拿起场边的球运了两下,抬手投篮,球砸在篮筐边沿,弹飞了。
“哥,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。”周远捡了球,扔给他。
“没事。”
白林接住球,又投了一次,这次干净利落地穿网而过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投着篮,没怎么说话,可空气里总压着点什么,沉甸甸的,绕在两人之间。
打到一半,周远忽然停了下来,把球夹在胳膊底下,看着白林,表情有点局促。“白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周远顿了顿,又把球扔给了白林,勉强笑了笑:“算了,打球。”
白林接住球,没扔回去,就那么看着他。“你给穹景昼的那封信,我看见了。”
周远的脸瞬间就白了,猛地低下头,嘴角扯出个很勉强的笑。“你……你看了?”
“只看见名字了。”
周远没说话,走到看台边坐下,拿起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,捏的瓶子吱吱叫。
“哥,你别觉着我恶心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?”
白林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恶心。”周远又说了一遍,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,“我喜欢男生,还是你最好的朋友,你会觉得很恶心吧?”
白林站在原地,那些在厕所隔间里听过的污言秽语,还有前阵子那个男生红着脸跑开的背影,瞬间全涌了上来。
他以前听久了,总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。男生喜欢男生,就是见不得光的,就是会被人指着后背骂恶心的,就是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
可现在,周远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。这个和他一起打过球、递过水、帮他赶过偷拍者的学弟,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白林走过去,在周远旁边坐下:“我不觉得。”
周远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。
白林看着他的眼睛补了一句:“一点都不。”
周远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赶紧别过头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谢谢哥。”
白林把球递给他。“还打不打?”
“打!”
他们又打了很久,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体育馆的灯都亮了,才停下来收拾东西。
收拾背包的时候,周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没想怎么样,就是……想让他知道而已。”
白林把外套穿上,拉好拉链。“嗯,他知道了。”
“那他……怎么说?”
“他说你写得很用心,很认真。”
周远愣了一下,挠了挠脖子。“那就行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,分开的时候,周远走了两步,又回头喊了他一声:“白哥。”
“嗯?”
周远笑了笑,很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白林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周远摆了摆手,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。
风有点凉,白林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,拉到了下巴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周远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安,他太熟悉了——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。刚上小学被人排挤的时候,被人围着骂“白毛怪”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连抬头都不敢。
他又想起男厕所里那些话,那些像灰尘一样,落在他心里很久的话。
可周远写了那封信,穹景昼认认真真看完了,还说他写得很用心。
没有人觉得恶心。
穹景昼没有,他也没有。
——
第二天中午食堂,穹景昼把饭盒推到他面前的时候,白林忽然开口:“你收到过多少男生的信?”
穹景昼歪着头看他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好奇。”
“三四封吧。”
“你都怎么处理的?”
“一样,认认真真看完,好好收着。”
白林低头扒了口饭,嚼了半天,才又开口: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什么奇怪?”
“男生写给男生。”
穹景昼放下筷子看着他:“那是写给‘我’这个人的,不是写给‘男生’这个性别的。”
白林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。
穹景昼又把饭盒往他前面推了推。“周远昨天找你了?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他问我恶不恶心,还让我别告诉别人。”
穹景昼认真看着白林,他没抬头,耳朵有点红。
“你……没说错话吧?”
“我说不觉得。”白林抬起头,眼神里有点不确定,“我是不是说错了?”
“没说错。”穹景昼松了口气,“你做得很对。”
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,又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穹景昼忽然伸出手,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那天傍晚在校门口一样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白林没说话,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拿起饭盒站了起来。“我去倒垃圾。”
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走得偏快的脚步,没再说话。
白林回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坐下时却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,觉得那些人或许说的是对的。”
穹景昼没插话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厕所里那些话,走廊里那些笑。”白林的语速很慢,“我一直以为,‘这种事’就是他们说的那样,是见不得人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周远很认真,我意识到我错了。”
穹景昼伸手拿过白林的矿泉水,拧开瓶盖,又轻轻推回他面前。
白林低头看着那瓶水,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——
那天放学,他们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。身边的喧闹越淡,只剩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声,和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“一路上没跟我说一句话,还在想周远那封信?”穹景昼侧过头看他,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。
白林没转头,眼睛盯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,“嗯”了一下。
“不好奇我看完是什么感觉?”
白林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踢着路上的塑料瓶:“有什么,不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穹景昼停下脚步,等白林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,才慢悠悠地接着说,“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给我写这么长的信,写得很真诚。”
白林看着他,心里那点东西涌了上来,一脚把塑料瓶踢了老远:“难道你也喜欢男生?”
穹景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反问得认真:“怎么了?不行吗?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:“我要是喜欢男生,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?”
白林瞬间就慌了。
他赶紧摆手:“不是!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不管怎么样都是。”
穹景昼终于没忍住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腕:“逗你的,急什么。”
白林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。他狠狠瞪了穹景昼一眼:“你有毛病啊?”
说完他转身就往前走,脚步看着快,却刻意放慢了节奏,没把身后的人甩下。“以后别开这种玩笑。”
“好。”穹景昼快步跟上去,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,“以后不开了。”
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滚过,白林把脚下那个塑料瓶捡起来丢进垃圾桶,心里乱糟糟的,却又有什么悄悄落了地。
走到平时分开的岔路口,两人都停了下来。
“周远的事,你别想太多。”穹景昼先开了口。
白林沉默了两秒:“我只是在想,在厕所里说那些话的人,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”
穹景昼没回答,白林忽然转头看他:“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‘男生喜欢男生’,是什么时候吗?”
穹景昼摇了摇头。
“就是初二开学以后,在厕所。”白林的语气很平静,“有人隔着隔间说的,说‘那两个男的真变态’,还有更难听的话。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说谁,但我知道,那是骂人的。”
“后来听多了,就慢慢觉得,他们说的是真的。”
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那现在呢?”他看着白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周远恶心吗?”
“不。”
“他写的那封信,恶心吗?”
“不。”
“那你说,厕所里那些话,是什么?”
白林没说话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是那些话恶心,是他们错了。”
风从路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,叶子沙沙作响。
白林低下头,过了很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到白林平时拐弯的窄巷口,他停了下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白林转身走进巷子,走了几步,又下意识地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下,穹景昼还站在原地。看见他回头,穹景昼抬了抬手,嘴角弯了弯。
白林的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扭头快步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安静的窄巷里回响,一声一声,落得清清楚楚。
——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他盯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很久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有一天,我也站在周远的位置,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。
我会不会也红着眼,问一句: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?
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,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,又很快散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没再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