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挂。”
“不,你挂。”
穹景昼无奈地笑了一下,伸手按了挂断。
白林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在穹景昼最需要人陪的时候,他居然只能隔着屏幕,说一句苍白的“多休息”。
——
十一月,夜间拍摄。
风很大,江边的夜风格外冷,灯架被吹得晃了一下,几个场工立刻冲上去扶住。宽大的古装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要把人掀起来。
导演拿着喇叭喊:“重拍!动作再快一点!落地要利索!”
穹景昼点点头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第二次落地,他踩偏了半寸,脚踝狠狠扭了一下,尖锐的疼瞬间窜上来,疼得他差点跪下来。可镜头还在拍,他咬着牙,硬生生把后面的动作做完,直到导演喊卡,才踉跄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道具架。
助理立刻跑过来:“景昼,没事吧?”
他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回到化妆间,他慢慢脱了鞋袜,才看见脚踝已经肿了起来,红痕沿着骨头一圈圈漫开,皮肤绷得发亮。
助理皱着眉:“我去拿冰袋给你冰敷吧?明天还要拍打戏,这样不行。”
“不用,贴个膏药就行。”
“可王姐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别告诉她。”穹景昼打断他,不论是王芳还是千里之外的白林,他都不想让他们担心,“也别和任何人说。”
第二天的夜戏拍到后半夜,打戏重拍了三遍。最后一次落地,额头上全是疼出的冷汗。回到酒店的时候,他走路已经一瘸一拐,却还是没和任何人说。
直到三天后,王芳来探班。
她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他从电梯里出来。穹景昼咬着牙,努力把脚步走直,可刚走了三步,王芳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“受伤了?回房间,我给你看看。”
“不用不用,王阿姨,我没事。”
王芳没理他,态度强硬地跟着他回了房间。穹景昼没办法,只能慢慢弯腰脱了鞋,脚踝已经青了一大片,肿得连鞋都快穿不进去了。
王芳看着那片青紫,语气里全是心疼:“我去和导演沟通,给你放几天假,必须休息。”
“王阿姨,我真的没事,能坚持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又担忧:“景昼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到底怎么了?”
穹景昼愣住了:“什么……以前?”
“你忘了?”王芳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,“以前的你,在剧组受一点委屈就发火,谁都不爱搭理,圈子里多少人说你性格有问题,劝我带你去看医生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软了下来:“可自从你认识了白林,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。所以就算后来学校出了那么多糟心事,我都没让你转学。”
穹景昼张了张嘴,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“你突然就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王芳看着他,声音微微发颤,“就好像……换了一个人似的。”
换了一个人。
这五个字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连脚踝的疼都变得麻木了。如果王芳发现了真相……摆渡人会怎么做?那个神明,又会怎么做?
他不敢想,赶紧移开视线,扯出一个勉强的笑:“我知道了王阿姨,以后不了。”
王芳静静看着他很久,才轻声说:“景昼,你不是一个人。不用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穹景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从始至终,他都是一个人。
——
时间一晃,就到了第二年六月。
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燥热,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,把卷子的一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,循环往复。
白林写完最后一道题,把笔放下。窗外的操场上,有人在跑步,口号声远远传过来,又被蝉鸣盖了过去。
手机在桌肚里亮了一下。
昼神:【下周我生日啦】
白:【知道。】
昼神:【我还是回不去,没拍完】
白:【嗯。】
昼神:【助理说剧组给订了蛋糕】
白:【哦。】
那边沉默了几秒
昼神:【不论如何,你别来。】
白林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在算钱,算着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够不够买一张去他那里的往返车票,哪怕只陪他过一天生日,就回来。
白:【?】
昼神:【别来片场,太远了,不值得。】
昼神:【生日礼物也不用准备了,正好省事】
白林盯着“正好省事”四个字,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说不清的闷火。
白:【你不想收?】
昼神:【你人不在,收了也没意思。】
白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打了很多字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。
白:【那回来给你补。】
昼神:【哦哦!补双份吗?】
白:【嗯。】
白林把手机扣在桌上,吊扇还在转,卷子的一角还在起起落落。他看向窗外,操场上跑步的队伍已经跑远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红色跑道,像他这大半年空落落的日子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昼神:【白林。】
隔了几秒
昼神:【八个月了,想我没】
白林想回“没有”,像以前那样斗嘴,手指都把这两个字打出来了。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着,夏天已经来了,穹景昼走了快一年了。
白:【嗯,想。】
发出去的瞬间,他又有点后悔,觉得太肉麻了,不像他会说的话。
几秒后。
昼神:【我也是。】
白林看着那三个字,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,缓了好一会儿。
白:【你什么时候回来。】
昼神:【可能要八月,你好好考试,别分心。】
白林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忽然想起,去年他生日的时候,穹景昼就坐在他对面,把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,推到了他的盘子里。
今年,那个人不在了。
他低头,拿起笔,继续写卷子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昼神:【等我回来。】
白:【好。】
白林看着消息笑了出来。
穹景昼心里的想法难以琢磨,但白林发现这人发有个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:随口闲聊的话从来懒得加标点,只有动了真格、认真到较劲的时候,才会规规矩矩带上标点。
——
八月底,飞机落地。
穹景昼把脸贴在舷窗上,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很蓝,是他在片场的夜里想了无数次的天空。
整整一年了。
他全副武装,起身拿行李,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消息。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压了压帽檐,跟着人流往外走,助理在旁边说着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的玻璃门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白林站在人群的边缘,没举牌子,没挥手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一头白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他一眼就看见了。
他变了好多。去年走的时候,白林只比他高不到半个头,现在已经高了快一个头了。肩膀宽了些,少年的青涩褪了点,脸部的轮廓更清晰了。
他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出口的方向,没什么表情,耳朵却红透了。
看见穹景昼的瞬间,白林的嘴角动了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穹景昼朝他走过去,停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接你。”白林看着他,“暑假,没课。”
穹景昼愣了一下。对哦,暑假。他在片场熬了太久,连日子都过混了。
“说好的礼物呢。”
“这不就是么。”
穹景昼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白林的声音很轻,“来接你,不满意?”
穹景昼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白林。”他说,“你学坏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白林忽然往前一步,伸手把他揽进怀里,轻轻抱了一下。
穹景昼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这次是白林先抱的他。
他能感觉到白林的胳膊绕过他的背,手掌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胛骨上,和去年那个慌慌张张的拥抱不一样,这次的拥抱很踏实,像他等了一整年的归宿。
穹景昼鼻尖蹭到他的衣领,还是熟悉的洗衣液味道,和去年一模一样。
抱了不到一秒,白林就松开了手。
“你小子……第二份呢?”
“这个抱就是。”白林看着他,耳尖还是红的,“别太贪心了。”
穹景昼笑着打他:“在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?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值钱,糊弄谁呢?”
没人注意到,机场的角落,一个藏在柱子后的镜头,正对着他们。
——
停车场,王芳坐在车里等着。她上个月有事提前回来,是她开车带白林来的。
她放下车窗,远远看着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。
穹景昼走在靠里的一侧,白林在外侧替他挡着往来的行李车。两个人的肩膀,偶尔会轻轻碰一下,又分开。
白林比去年高了一大截,走路的样子也稳了很多,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少年了。他侧头,和穹景昼说了句什么,穹景昼听完笑了起来,那种笑,她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了。
王芳看着白林很自然地伸手,把穹景昼手里拎着的包接过来,背在了自己肩上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看着穹景昼什么都没说,安安静静地让他拿着,配合着他的步子。
她收回视线,摘下了墨镜,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带着点释然的温柔。
分别一年,从未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