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吊扇转得格外慢,积灰的叶片每转一圈,风才慢悠悠落下来,裹着陈年的油烟味,沉沉压在肩膀上。
穹景昼坐下,没像往常那样把饭盒推过去。他往下压了压帽檐,指节顺着桌沿敲了两下,又顿住。
白林的筷子先顿了。他没抬头,却先察觉了对面人的反常。
“我要去外地拍戏。”穹景昼没抬头,目光落在桌沿的塑纹上。
白林皱起了眉,以往短途拍摄,他从不是这个样子。
“要去一年。”他补了句,“下周走。”
隔壁桌汤碗磕在桌角,脆响刺耳。周遭碗筷碰撞的声浪忽远忽近,偌大的食堂忽然空得只剩他们这一桌,连风都停了。
白林猛地放下筷子,筷头撞在盘沿,发出轻响,“那你……要转学?”
“不。”穹景昼摇头,“王阿姨问过,我说回来继续上初二,初一的内容我自学。”
白林低头夹起餐盒里的小番茄,咬了一口,尖锐的酸在舌尖炸开,他慢慢咽下去,连带着没说出口的挽留一起吞进肚子里。
穹景昼终于抬眼看他,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,尾音却有掩不住的酸:“因为我知道,没我你活不了。”
白林没反驳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没事,你能回来就行。”
风又从头顶落下来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——
穹景昼走的那天是阴天,风里裹着将雨的潮气。
白林站在车旁,呆呆地看着王芳把行李甩进后备箱,她抬眼扫了他一眼,轻轻合上了后备箱盖。
穹景昼眉峰皱了一下:“不是说不用送?”
“回家路过。”
“你家房子挺多啊。”
风掀乱了白林额前的白发,穹景昼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移开。
“这一年我不在,别省饭钱,听见没?”
“你都不在,少管我。”
“我回来检查。”
两个人就站在车旁,谁都没挪步,驾驶座的王芳手搭在方向盘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穹景昼忽然往前一步,伸手把他拉进怀里,轻轻抱了一下。
只有短短一瞬,胸膛相贴的温度,穹景昼衣服上独有的味道裹住了白林。白林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,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背上,指尖捏住了一点卫衣布料。
“一个人别乱想。”穹景昼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也是。”
分开的时候,白林没敢再看他。
穹景昼把车窗降下来一点,抬手挥了挥:“明天见。”
“你明天不在。”
他忽地笑了,皮笑肉不笑:“那就一年后见。”
车窗缓缓升起,车子拐过路口,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。风从街口灌过来,带着秋的凉意。白林低头才发现手心攥着一片梧桐叶,叶缘已经发黄发脆。他把叶子夹进手机壳背面,然后转身往学校走,一步都没回头。
——
食堂,白林坐下。
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,风一阵一阵,吹散了饭菜的热气。他盯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两秒,椅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之前和穹景昼闹别扭,对方用圆规划的,说要给他留个记号,省得他乱跑。
他当时还想这人身为明星,一点素质都没有。
中午打饭,打饭大妈抬眼看见他,笑得跟花似的,手里的大勺顿了顿:“你是白林吧?”
白林愣了一下,点头:“您认得我?”
“那可不!”大妈眼睛都弯了,手里的勺子往菜盆里探,“你这一头白头发多显眼啊,再说,你跟穹景昼天天凑一块儿吃饭,我能不认得?我可喜欢那孩子演的戏了,长得俊,人还懂事!”
看来穹景昼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
她边说边往餐盘里盛菜,特意绕开了青菜盆,又话锋一转,带着点打趣:“那孩子走之前,特意跑我这儿来打了招呼,说你不爱吃青菜,别硬给你塞,又千叮万嘱,说以后但凡见着你打饭,一定多给你添两勺顺口的,让我务必给他个面子!”
说着,大勺一反食堂手抖的常态,稳稳当当往他餐盘里添了两大勺炖得软烂的排骨。
白林看着餐盘里堆得冒尖的菜,低声道了句“谢谢阿姨”。
他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还没动筷子,身后就传来王子逸咋咋呼呼的声音,人还没到跟前,一个熟悉的饭盒先“啪”地轻放在他面前。
边角有个小小的凹痕——是上次两人在食堂闹别扭,白林失手碰掉在地上磕的,后来穹景昼也没换,天天照样带。
“我真是服了穹景昼那家伙了,人都飞了,还不忘给我派活。”王子逸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,“他走前一天特意堵我,让你以后早上在校门口等着,司机会把饭盒给你,放学你再还回去。”
他说着,用胳膊肘怼了怼白林,挤眉弄眼的:“不是,他对你也太上心了吧?我亲哥都没这么管过我,真羡慕死了。”
白林没说话,指尖轻轻碰了碰饭盒的外壁,温温热热的,风从窗外吹进来,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,他拿着筷子,忽然就想起了穹景昼。
想起他压着帽檐坐在对面,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挑走,欠欠地说“多吃点长个子”;想起他走的那天抱着他的时候,卫衣上的味道。
现在只是随便想起他的脸,想起他垂着眼笑的样子,胸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往上涌,挡都挡不住。
白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有点茫然,又有点无措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只知道,风里好像都带着那个人的味道,明明人在千里之外,却好像从来都没离开过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昼神:【我到地方了】
白:【累了多休息。】
昼神:【你怎么老说这句】
白:【不知道。】
白林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——
十月份,酒店。
穹景昼伸手按掉闹钟,房间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,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,03:58,是白林的消息。
白:【起了没,别耽误拍摄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无奈地摇了摇头,指尖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,慢慢打字。
昼神:【没怎么睡,都四点了】
昼神:【我求你睡觉,你明天还要上课】
白:【知道了。】
昼神:【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聊天了】
白:【别生气,以后不了。】
他放下手机,白林的头像旁备注了一串数字——是他们分开的天数。他每天都改,改了快两个月了。
化妆间的灯亮得刺眼。假发套勒得头皮发麻,粉扑的粉质呛得他鼻腔发涩。这场要吊威亚,钢丝扣死死卡在腰上,勒得他想骂人。
被拉起来的瞬间,整个人悬在半空。风从高处灌进宽大的戏服,假发被吹得乱了些。脚下是绿幕棚,远处的灯架、人影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,像他抓不住的所有东西。
导演在下面拿着喇叭喊:“状态压住!你是少年侠士,不是游客!”
他忽然很想回去。
中午休息,他坐在折叠椅上,汗顺着后颈往下淌,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闷得像个蒸笼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白:【你现在在干嘛。】
昼神:【御剑飞行】
白:【……?】
昼神:【吊威亚啊,笨】
过了一会,对面发来三个字。
白:【会疼吗。】
穹景昼盯着那三个字,下意识摸了摸腰上被钢丝勒出的红痕,昨天磨破的地方还在疼,他早把这种疼当成了习惯。
昼神:【不疼,还行。】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助理递过一瓶水:“下午还有一场打戏,能行吗?”
穹景昼点点头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入口是酸的。
——
晚上九点,房间里很静。
白林写完最后一道作业题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,还是按了下去。
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,穹景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像很久没睡过好觉。
“你还活着吗。”白林开口。
“呵,活着。”
“今天飞了几次。”
“八次,还掉下来一次。”
白林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没事吧,疼不疼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“……有点。”
接下来谁都没说话,空白的时间里,只能听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。
“你今天一个人吃饭?王子逸呢?”穹景昼先开了口。
“嗯,他和球友去吃了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
“我有点困。”
“那你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电话挂断,白林盯着黑下去的屏幕,忽然很后悔。他应该多说两句的,哪怕是废话,哪怕只是再叮嘱一句别硬撑,也好过就这么挂了电话。
穹景昼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二十分钟后,他还是给白林打了视频电话。
白林几乎是立刻就接了。画面晃了晃,他坐在床上,头发还是湿的,看样子刚洗完澡。
“就是确认一下,你是不是好好的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“给我看看你的卧室吧,我还没去过。”
白林没说话,举着手机,慢慢转了一圈。房间很小,靠墙的书桌,堆得高高的习题册,带着裂痕的天花板。
穹景昼心里忽然揪得疼。
“校草大人的卧室,比本人差远了啊。”他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,想调整一下角度。
屏幕里,他锁骨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,是今天吊威亚时被道具刮到的,不深,却很显眼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穹景昼立刻把镜头挪回来,对着自己的脸。
“下次别让我看见。”白林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会想揍导演。”
穹景昼忽然笑出声,笑着笑着,就安静了。
屏幕两端都没说话,只有暖黄的灯光,隔着千里,落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睡吧。”白林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