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来得猝不及防。穹景昼的父母抽不开身回国过年,便催着他出国团聚。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亮堂清晨,天刚蒙蒙亮就透了光,王芳特意叫上白林,一起去送机。
白林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靠在别墅门口的廊柱上,看着穹景昼拖着行李箱从门里走出来。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地砖的缝隙,发出一声轻响,穹景昼手腕稍一用力拽了拽,箱子颠了一下跳出来,继续顺着石板路往前滚。
“我妈想问你成绩。”穹景昼走到他面前站定,声音裹在清晨的冷风里,清清淡淡的。
“问我干什么?”
“她说你学习厉害。”穹景昼耸了耸肩,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,可白林还是一眼瞥见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,“让我到了那边,把你成绩单给她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能不能不看?”
“早用手机发过去了。”穹景昼笑起来,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,“昨晚就发了,她回了二十个点赞表情包。”
白林:“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穹景昼抬手揉了揉后颈,“她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回来,提前跟你说一声,别到时候又不肯收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晚了。她已经买完了,我问买了什么,她说保密。”
白林一时语塞。
穹景昼看着他,眼睛弯了弯:“她还说之前看你太瘦,让我多照顾你。”
“那你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别墅门口,隔着半步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王芳把副驾车窗摇下来,探出头喊:“景昼,该走了,别误了飞机。”
白林帮他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,关上箱盖的瞬间,穹景昼又突然开口。
“过年别天天闷在家里,出去晒晒太阳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是,我管不着。”穹景昼笑了一下。
白林没接话,穹景昼看着他,安静等了两秒,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机场安检口,看着穹景昼挥了挥手,转身消失在人流里,白林站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掏走了一小块,看着安检入口出神。
——
除夕那天,白林一整天都待在奶奶家。
晚上吃完年夜饭,亲戚们凑在一桌打牌,客厅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,他窝在沙发角落,手机放在腿上,班级群里的红包炸了一轮又一轮,他一个都没点开。
十一点多,奶奶问他困不困,他说不困。
离十二点还差十分钟,他起身走到阳台,轻轻带上了玻璃门。
外面的烟花已经炸开了,四面八方都是亮的,红的金的绿的,一朵接一朵在黑夜里铺开来。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,紧紧攥着手机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本来想等穹景昼先发消息的。
以前每次都是穹景昼先找他——拍戏收工了发一张天边的月亮,比赛赢了发一个晃着奖杯的“耶”,失眠的深夜发一句“睡了没”,又秒速撤回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时间跳到23:59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,先于脑子按下了发送键。
【新年快乐。】
他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,耳边的烟花声忽然变得无比嘈杂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00:00。屏幕骤然亮了一下。
【新年快乐!!!】
【希望白林在新的一年天天开心,不要整天臭着脸了,怪吓人的】
两条消息的时间戳,分毫不差,并排贴在对话框里。
那一晚他躺在奶奶家的老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旧吊扇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后面发来的那些话,猜着穹景昼打下那些话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——
开学那天,穹景昼回来得很晚。
白林放学走出校门,一眼就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。
车窗缓缓摇下来一半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,指尖冲他轻轻勾了勾。
到底在拽什么?他定了定神,穿过车流走了过去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,穹景昼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长途飞行让他眼底带着倦意,可看见他的时候,眼睛还是弯了起来,是他熟悉的那个笑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,刚好放学。”白林坐直了点。
穹景昼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递了过来:“哎哎,别不要,”他提前堵话,“我妈选的,我要是原封不动带回去,她能念叨我一整个月。”
盒子系着灰色的细丝带,白林接过来拆开,里面躺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,针脚细密,摸上去软得像一团云。围巾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。
娟秀认真的字迹落在纸上:“小林,景昼说你怕冷,别嫌阿姨送的不合时宜,下个秋冬就能用上。景昼要是敢惹你生气,你只管替阿姨教训他。”
白林盯着那行字,耳尖烧了起来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穹景昼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。
白林瞬间弹开,把便签塞进口袋:“没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穹景昼笑了笑,没追问,靠回座椅里,“她还和我说你更省心,我说你犟得像头驴,她还骂我。”
白林低头把围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里,没理他。
“还有。”穹景昼打了个哈欠,“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,我妈说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了。”
白林动作一顿: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什么。”
白林没说话,把盒子抱在腿上,转头看向车窗外。车子缓缓启动,王芳顺路把他捎回了家。
——
春天过得飞快,像被风吹着跑。
预备班的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,白林也慢慢习惯了身边围着人的感觉。穹景昼却忙了起来,拍戏连轴转,回来上课的时候,总是带着一身倦意。
白林发现,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时总爱皱着眉,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。有时候会忽然惊醒,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一页书。
“做噩梦了?”有天午休,白林看着他刚醒过来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没。”穹景昼眼皮都没抬,“梦里背课文,没背下来,吓醒了。”
白林没再追问。
可他发现,从那天之后,穹景昼吃午饭的时候,总会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一点,挪得很近,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,带着对方的温度。
穹景昼从来不说什么软话。
可穹景昼每天都会把健身餐递给他,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,下意识跟阿姨说“不要青菜”,会在他打完球满头大汗跑回来的时候,把拧开了瓶盖的冰水送到他手里,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他的温柔,简直像本能一样。
可只要一提到“以后”“未来”“如果有一天”,他就会立刻转开话题,像一块冰冷的钢板,怎么都敲不开。
有天傍晚放学,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柏油路面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,暖烘烘的。穹景昼走在靠马路的外侧,白林走在里侧。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白林忽然开口。
穹景昼脚步没停,却沉默了几秒。他抬脚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看着它滚到路边的草丛里。
“没想过。”
“骗人。”白林停下脚步。
“真的。”穹景昼转过身看他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“想太远没用,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白林看着他的侧脸,他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“那你呢?”穹景昼反问。
白林想了想,认真说:“考个好高中,再上个好大学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白林摇了摇头,“没想好。”
穹景昼忽然笑了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。
“你看,你也没想好。所以别光盯着我问。”
白林偏头躲开他的手,后脑勺麻麻的。
两人走进那条熟悉的小路,穹景昼从书包里翻出一盒牛奶扔给白林。“今天的。”穹景昼丢下这句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白林握着那盒牛奶,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扬了扬。
——
夏天来得毫无防备,风里都带着热意。
白林在穹景昼的照顾下,抽条抽得厉害,已经比穹景昼高出了半个头。他攒了一年的零花钱。从上一个夏天开始,他就把妈妈给的零花钱拆成小额,一张一张塞进书桌最底下抽屉的旧铁盒里。十块,二十,五十,有时候买文具找的零钱,也随手扔进去。
穹景昼念叨了快半年的那款双人游戏,他终于在某个深夜偷偷下单了。官网付款的时候,他手心全是汗。拿到游戏后,他又跑去礼品店,挑了最干净的包装纸,仔仔细细把游戏盒包好,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。
穹景昼生日那天是周六,他照旧邀请白林去家里玩,这次他父母不在家。王芳最近没空,白林自己坐公交过去,把包装好的盒子揣在书包里,一路上拿出来看了三次。
穹景昼开门的时候,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纯棉睡衣,头发翘着一撮,睡眼惺忪的,带着刚起床的鼻音。
“急什么,这么早?”
“是你起得太晚。”白林把怀里的盒子递过去,别过头观赏盆栽,“随便买的。”
穹景昼接了过来,拆开包装纸的那一刻他愣了愣。这款游戏他跟白林念叨了快半年,一直没舍得买——这是款双人联机游戏,买了没人陪他玩,就是纯浪费。
他抬头看向白林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攒的。”
“攒了多久?”
白林没说话。
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游戏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伸手轻轻拍了拍盒面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游戏是双人的,以后每周末,你都来我家打。”
“……算了吧。”
“校草大人还跟我这么生分?”穹景昼挑了挑眉,笑着往屋里走,“进来啊,站在门口当门神?”
白林换了鞋进去,穹景昼窝进沙发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来,现在就试试。”
白林坐过去,离他半个人的距离。他们窝在沙发上,从上午玩到下午,连午饭都忘了吃。
穹景昼的回礼,是一双新款的运动鞋。他直接把鞋盒递过来,包装盒上还系着专柜的丝带,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。
“拿着拿着,给你的回礼。”穹景昼靠在门框上,手插在口袋里,语气淡淡的,“你个子窜得这么快,之前那双鞋,估计早就穿不下了。”
白林接过鞋盒,低头看着上面的logo,有点无措:“你老给我买东西干什么。”
“老?”穹景昼笑了,“一年就两次,生日和过年,这叫仪式感。”
鞋盒底下,还压着一张游泳卡。
“对了,这是生日礼物。”穹景昼说,“我下周要去外地拍摄,赶不上你生日,提前给你。到时候暑假一起去游泳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……那你别笑话我。”
“得了吧。我什么时候真的笑话过你。”
——
暑假很快就到了。
下水之前,两人在更衣室换衣服。白林磨磨蹭蹭了半天,衬衫的扣子都没解开几颗。
穹景昼正准备脱上衣,回头就看见白林站在柜子前,手里攥着泳裤站得笔直,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。
“你站着干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换啊。”
白林没动。
穹景昼忽然笑了,拖着调子说:“哦——我们校草大人,害羞了?”
“没有。”白林立刻背过身去,耳根红透了。
他抬手解衬衫扣子,解到第三颗,手指忽然顿住了。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是穹景昼在换衣服。他没忍住,飞快地回头瞟了一眼。
真的就一眼。
穹景昼背对着他,刚套上泳裤,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。更衣室头顶的灯落下来,把他背部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,流畅又干净,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,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。
白林解扣子的手停了。
他见过穹景昼穿校服的样子,穿卫衣的样子,裹着厚外套缩在车后座的样子——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穹景昼。他知道穹景昼要保持身材,健身是生活的一部分,可亲眼看见的时候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穹景昼系好带子,忽然转过身。
白林立刻转回头,动作大得像脖子抽筋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,从镜子里。”
白林面前正好有一面大镜子。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微微发红,也看见穹景昼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,一脸欠揍。
“想看就正大光明看,”穹景昼说,“我又不收你钱,明星身材,免费观赏。”
“谁想看了。”白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,飞快地把衬衫脱下来,动作快得恨不得一秒钟完成。手忙脚乱地套上带短袖的泳衣,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怎么也穿这种?”白林看着穹景昼身上同款的带袖泳衣,忍不住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穹景昼耸了耸肩,“泳池边万一有人拍照,穿太少容易留黑历史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?”
白林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小声说:“怕冷。”
穹景昼笑了一声。
泳池的水比白林想象的还要凉。
白林怕水,他下水的那一刻,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,手死死扒着池边,穹景昼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:“放松点,这水才到你胸口,死不了。先练漂浮。”
白林咬着牙,试着松开一只手,又立刻抓了回去,指尖都在抖。
穹景昼往前凑了凑,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腰。掌心的温度隔着泳衣传过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把身体往前倾。水没过耳朵,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耳边只剩下水底循环系统轻微的嗡鸣,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,还有腰上那只手,稳稳地托着他,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试了十几遍之后,白林终于成功浮在了水面上。
“看。”穹景昼的声音透过水传过来,闷闷的,带着笑意,“你浮起来了。”
那一刻,白林忽然觉得,游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