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天依旧沉在一片灰蒙蒙里。
白林醒得发懵,被子裹着淡淡的雪松味,干净得像刚晒过太阳。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枕边的手机,指尖先触到一片温热。
他猛地转头。
穹景昼就睡在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,胸口轻轻地起伏。
白林瞬间弹开,没敢出声,只缩到床沿最边上,大脑空白了一阵子。昨晚的记忆涌回来——他留宿在这里,还和穹景昼睡了同一张床。
他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,鼻尖蹭到那股雪松味,又像被扎到一样猛地抬头,后颈绷得笔直。
不能乱埋,这是穹景昼的枕头。
他悄悄转回头,看向身侧的人。穹景昼睡得很规矩,肩背平展,眉心却始终压着一点浅皱。
白林没敢多看,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,赤脚踩在厚地毯上,转身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。
把穹景昼给他准备的牙刷塞进嘴里,薄荷味的泡沫沾了嘴角,他抬眼看向镜子,就看见自己的耳朵像被人狠狠拧过一样。他手一抖,牙刷差点滑进洗手池里。
下楼时,王芳正从对面的房间出来,看见他,弯眼笑了笑:“醒啦?助理备了早餐,楼下吃吧。”
“谢谢王阿——”
“停。”王芳抬手打断他,“你再这么谢来谢去,我可要觉得你把这儿当别人家了。”
白林指尖抠了抠衣服下摆,把剩下的半个“姨”字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王芳看着他,像随口闲聊似的问:“景昼昨晚没睡好?”
白林顿了顿,只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好像做噩梦了。”
王芳摆摆手让他先下楼,回头补了句:“对了,新鞋放在门口玄关,出门记得换上。”
白林一愣:“新鞋?”
“你这个年纪脚长得快,之前那双挤脚了,换双合脚的很正常。”王芳没给他留推辞的余地。
白林下意识想张口说“不用,还能穿”,但那不是真话,他从小就习惯了忍,忍挤脚的鞋,忍不合身的衣服,忍所有能凑活的日子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。
王芳挑起和穹景昼同款的眉:“又谢?”
白林立刻闭了嘴。
她叹了口气:“鞋是景昼特意联系我买的,还想编个‘买多了’的瞎话送你,我知道你不会信这套。”她顿了顿,“景昼是真把你当朋友。你总这么拘着,他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白林站在原地,像有人往他心口轻轻捶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机械地点了点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楼梯走到一半,他就看见了玄关处的鞋盒。盒盖没盖严,露出里面球鞋的一角——和他脚上旧鞋一模一样的款式,只是明显大了一码。
白林蹲下去,指腹碰到冰凉的纸盒边缘,又飞快地收了回来,只轻轻把掀开的盒盖按严。
下一秒,他猛地站起身。不对,他的旧鞋呢?昨晚明明脱在鞋架旁边的。
身后传来懒洋洋的下楼声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找鞋?”穹景昼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“阳台上呢,帮你洗了。”
白林猛地转身。
穹景昼站在楼梯口,黑发翘着一小撮,眼底还带着没散的困意,神情散漫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闲事。他黑眼圈很重,昨晚明显没睡好。
白林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,转身就冲向了阳台。
他那双鞋并排晾在晾衣架上,鞋底刷得雪白,连鞋边嵌了很久的泥印都擦得干干净净,鞋带拆下来洗得发亮,又整整齐齐穿回了鞋孔里,像极了刚拆封的新鞋。
白林转过身,耳朵已经烧成了一片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有病!”
他的手指攥着阳台门框,指节都泛了白。脑子里全是刺眼的画面——这个万众瞩目的明星,蹲在地上低着头,一点点刷他满是泥污的旧鞋,简直不堪入目!
“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明星,你——”
“哦,顺手的事。”穹景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,“你昨天换下来的外套裤子也都洗了,烘干叠好了,沙发上自己拿。”
白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沙发上整整齐齐摞着他的衣服,从外套到T恤,从裤子到袜子,全洗得干干净净。
他张了张嘴,胡乱挤出来点音节。
穹景昼像完全没看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,径直走向餐厅:“又不是内裤,大惊小怪。快来吃饭,我要饿死了。”
白林杵在原地,像尊被冻结的雕像。
粥和小菜冒着热气,把窗外阴沉的天色都衬得柔和了些。
穹景昼握着勺子,盯着粥面发了两秒呆,回过神抬眼看向白林:“等会儿穿新鞋,旧的直接扔了。”
白林刚缓过来一点,猛地抬头:“不行。”
穹景昼手里的勺子“当”一声磕在瓷碗边,脸沉了下来。
“白林。”
白林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。
“那双鞋小了一码,再穿会影响发育,懂吗?”穹景昼看着他,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。
白林的手指紧了又松,最终低声应了句:“……懂。”
穹景昼这才重新拿起勺子喝粥,声音糊在碗边:“懂就行,别没事找事。”
白林盯着自己碗里的粥,憋了半天,很小声地问:“那旧的……能不能不扔。我放书包里带回去。”
穹景昼抬眼,嘴角勾起一点坏笑,像早就等着他这句话:“懂。我送的,想留个纪念,是吧?”
白林一口粥呛在喉咙里,猛地弯腰咳起来,拍开穹景昼递过来的手,但又被他顺势拍了拍后背。
“就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”他咳得眼眶发红,却骂得一点气势都没有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他就是这么想的。
王芳从楼上下来,就看见白林满脸通红地咳,穹景昼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粥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:“一大早又整什么呢?”
穹景昼瞬间换了副乖顺的表情:“没吵,我教他做人。”
王芳看看白林那副要憋炸了的样子,笑着摇了摇头:“行了,吃完赶紧走,上学别迟到了。”
出门的时候,白林还是换上了新鞋。
脚趾彻底舒展开的那一刻,他居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那个缩着脚趾走路的习惯,他已经保持了快一个月,此刻被一双合脚的鞋,拆得猝不及防。
他真的很需要一双新鞋,穹景昼真好。
他弯腰系鞋带,手指穿过鞋孔,拉紧,打结。再普通不过的动作,他却做得格外慢,因为穹景昼就站在他旁边,那双替他刷过鞋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目光正落在他的发顶。
白林不敢抬头。
他把最后一个结拉紧,手指在鞋带上顿了顿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然后他听见穹景昼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。
白林慢慢抬起头。
穹景昼正垂眼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。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坏笑,也不是舞台上标准的营业表情,只是带着点满意的,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。
早晨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薄薄的天光落下来,擦过穹景昼的侧脸,落在他清晰的肩线上。白林在这一刻,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酸软顺着血管流到指尖,流到那双终于不用再蜷缩的脚趾里。他整个人像被浸进了温水里,从里到外都麻了,甚至忘了呼吸。
“……走了,送你去学校,我今天还要赶拍摄。”穹景昼移开了视线,转身往车那边走,背影还是那副拽样。
白林站在原地,愣了两秒才快步跟上。他没说话,因为他还没学会要怎么把这种“全身发麻”的悸动,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。
——
车停在校门对面的街角。
王芳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瞥了一眼。穹景昼靠在窗边,下巴抵在立起来的卫衣领口,眼睛半闭着,一脸倦容。白林坐得笔直,膝盖并拢,书包牢牢抱在胸前。
她悄悄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。
白林注意到了风口的风变暖和了,嘴动了动,本想说谢谢,却只把肩膀往衣领里缩了缩。
旁边的穹景昼眼皮动了一下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车稳稳停住,白林解开安全带,手搭在车门把手上,又停住了。
“下午几点放学?”穹景昼忽然睁开眼问。
“……正常六点四十。”
“哦。”穹景昼又闭上了眼,语气懒懒的,“那我应该赶不回来。”
白林点点头,推开车门,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上,又听见身后的人补了一句: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