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。
穹景昼抬手拧开书桌上的台灯,暖黄的光晕漫出来,白林停在门口没动,哪怕已经来过几次,可每次踏进这一尘不染、连空气都带着雪松香气的房间,他还是会怕弄脏了这片干净。
穹景昼把书包往椅背上一甩,回头扫了他一眼,下巴朝浴室的方向一扬:“你先去洗澡。”
白林愣了愣,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“你闻闻你自己。”穹景昼皱了皱鼻子,一脸嫌弃,“好好的元旦非要跑去打球,出了一身汗想臭死谁?”
话说得刻薄,可他太清楚白林今天在礼堂受了多大的委屈,只有滚烫的热水能让他松下来。
白林的脸瞬间红了,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,带着点不服气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行。”穹景昼不跟他争,“去去去,洗干净了再回来写作业。”
白林想说“我在你家洗澡也太麻烦了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早就已经麻烦了,现在再矫情反而显得可笑。
穹景昼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全新的纯棉睡衣,往他怀里一塞:“穿这个。”
白林像抱着块烫手山芋:“这衣服不是你的?”
“你觉得我能穿得了这尺码?”穹景昼瞥了他一眼。
白林低头捏了捏衣料,尺码比穹景昼平时穿的要大上一圈,连吊牌都拆了洗过。
“别看了快去。”穹景昼把人往门外轻轻一推,“你身上那味儿我受不了。”
白林被推着往前走:“矫情。”
穹景昼在背后哼了一声:“你现在敢顶嘴了?”
白林没回,只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偷偷弯了弯嘴角。
浴室里很快腾起了白茫茫的热气。
热水哗哗地打在肩背上,暖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,白林才后知后觉地觉出累来。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,他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瓷砖上。
他洗得格外认真,像是要把今天沾在身上的所有难堪、窘迫、所有快要藏不住的委屈,都一起冲进下水道里。
换上睡衣的时候,一股清浅的柑橘香裹住了他,是洗衣液的味道,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用的那种便宜洗衣粉,香过了头反而难闻,洗多了衣服还会发硬。
可这套睡衣连香气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,他攥着衣角,紧绷了一天的肩膀,终于悄悄塌了一点。
白林把衣领拉得整整齐齐,擦着头发走回房间。
穹景昼已经把两人的作业在书桌上摊开了,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白林放轻脚步走过去:“你爱喝牛奶啊?”
“王阿姨刚弄的,说能长个子。”穹景昼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得沙沙响,“趁热喝了。”
白林拿起杯子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淌到心口,他抿了抿唇:“谢谢。”
穹景昼这才抬眼:“别老谢来谢去的,听着烦。”
说着他微微倾身,凑近白林闻了闻,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,像验收合格了似的。
白林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紧绷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,拉开椅子坐好,低头开始写作业。
——
写了没一会儿,白林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抬眼的瞬间,正好撞进穹景昼的视线里。对方愣了一瞬,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,假装继续写题。
白林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小声问:“你老看我干嘛?”
穹景昼指尖转着笔,转得飞快,语气漫不经心的:“今天在体育馆,哭什么?”
这一句话让白林攥紧了笔,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别提了。”
穹景昼没再追问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写完作业,两人又挤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时间也越来越晚,该睡觉了。
白林立刻从床上弹起来,有些局促地问:“我睡哪?”
穹景昼像早就想好了:“你睡床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其他房间平时没人住,床品都没。”穹景昼语气里带了点不爽,“嫌弃我?”
白林连忙摆手:“我……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。”
穹景昼看着他那副浑身上下都写着“我不配”的样子叹了口气,像是妥协了:“那你打地铺。”
白林立刻松了口气,连忙点头。
穹景昼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东西扔给他:“铺厚点,夜里降温,别着凉感冒了。”
白林抱着怀里软乎乎的被褥,蹲在地上铺地铺,动作慢而认真。仿佛这个满是穹景昼气息的房间里,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。
穹景昼只留了床头柜上一盏很暗的夜灯,昏黄的光刚好能照亮床边的一小块地方。
雪还在下。
黑暗里,白林闭着眼躺了很久,可礼堂里那些难堪的画面总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他轻轻翻了个身,背对着床的方向,把被子拉到下巴,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。
他浑身都累得发酸,可脑子却清醒得要命,不肯让他睡过去。
不知道熬了多久,身后床上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,白林悬了半天的心才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摸出枕边的手机,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点开了他的小号。
应援群果然已经炸了,消息刷得飞快,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,快得他都看不过来。
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,总而言之就是说校花校草在一起了。
白林的脸瞬间沉了下去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两下,系统提示立刻弹了出来:你已将该用户移出群聊。
紧接着,他敲了一行管理员公告,直接置顶:
【群内禁止发布造谣言论,不再赘述。】
发完他立刻按灭了手机,屏幕的光瞬间消失,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到位,可下一秒,身后的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、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:“你在干嘛?”
白林浑身的血瞬间不流动了。
他把手机死死按在胸口,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没、没干嘛。”他的声音发虚,连舌头都打了结,“就看一眼时间。”
床上的人没再说话。
白林屏住呼吸,后背绷得像一块木板,刚以为自己这关混过去了,就听见床垫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跟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——穹景昼坐起来了。
夜灯的光很暗,昏昏沉沉的,却足够让他看清穹景昼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眸子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别装了。”
“我真的——”
“你在看我的应援群。”穹景昼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白林想否认,可否认太蠢了,在穹景昼面前,他的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带着点颤抖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穹景昼没立刻回话,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刚才做梦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……有人把你带走了。”
“我醒来,”穹景昼的目光死死锁着他,“就看见你躲在被子里玩手机,跟梦里一模一样。”
白林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穹景昼扯了扯嘴角,带着点自嘲:“我是不是有病。”
白林立刻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穹景昼往前倾了倾身,离他更近了点,“你为什么要躲着干这种事?”
白林没想到他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,只能下意识地躲闪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怕我知道。”穹景昼一句话,又把他的退路堵死了。
白林沉默了,沉默了很久很久,他才终于开口:“我觉得丢脸。”
空气一下安静了。
穹景昼像是被这句“丢脸”狠狠刺了一下:“你丢什么脸?”
白林的声音带着点快要藏不住的委屈:“我……我出现在你的粉丝群里很奇怪。我明明不是粉丝,我是——”
他卡住了。
朋友吗?朋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做这些,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?
同学吗?同学为什么要把他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?
学生会管理部部长吗?那为什么他管的从来都只有穹景昼一个人的事?
他找不到自己的定位。
穹景昼看着他那副快把自己憋死的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:“白林,你不该觉得丢脸。”
“可这很奇怪。”白林抬起头,眼里带着点茫然。
穹景昼没躲开他的眼神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:“你做的事一点都不奇怪,奇怪的是那些没有边界感的人。”
“你不会觉得我……很像那种——”
“像哪种?”穹景昼打断他,声音里忽然带了点火气,“像那些蹲点偷拍的?像那些造谣的?你拿自己跟他们比?你是不是傻?”穹景昼顿了顿,“白林,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开心?”
白林被他骂得鼻头忽然一酸。
穹景昼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点,往前又凑了凑,语气变得很温柔:“你在保护我。”
白林终于扛不住了,声音带着点哽咽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你一直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被盯着。”白林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被当成一件公共的物品。”
穹景昼沉默了。他看着白林眼里的认真,心里又酸又软。
“那你也别把自己当成可有可无的物品。”
没等白林反应过来,他像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,扔出一句更大的炸弹:“我也在你粉丝群里。”
白林像被雷劈了一样,半天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啊?”
穹景昼皱了皱眉,像很不爽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,显得自己很幼稚:“你篮球赛那天,有人给你建了个粉丝群。王子逸把群号发我了。”
“你进去了?”
“进了。”穹景昼一脸坦然,“我看他们在群里瞎吹你,说你像混血,说你打球的时候高冷得要死,说你投篮帅得像电影男主——”
“你看这种东西干嘛!”白林猛地从地铺上坐起来,又气又羞,“你一个大明星,混我一个普通人的粉丝群干嘛,有病吧!”
穹景昼“嗯”了一声,说不清是承认,还是懒得反驳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一步步走到白林的地铺边:“上来睡。”
白林连忙摇头拒绝:“我不是说了不行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