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上凉,小心感冒。”穹景昼打断他,说完就转身走回床边背对着他躺了下去,只留给他一个别扭的背影。
白林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,指尖攥着被子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烫,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,小声嘟囔:“你别挤我。”
穹景昼在黑暗里哼了一声:“你以为你多占地方?”
灯被关掉前,穹景昼在黑暗里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你要看群,光明正大看,我不说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白林在黑暗里看着穹景昼的背影,小声骂了一句,“你突然管这种事……很烦。”
“习惯吧,以后没人管你,你指不定又要躲起来哭。”
——
白林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会紧张得浑身僵硬。可穹景昼就躺在他身边,隔着不远的距离,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,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真的睡着了,睡得很沉,沉到连梦都来不及编。
可穹景昼却再次坠入了那个重复的、冰冷的噩梦。
还是这间卧室,还是这盏昏黄的夜灯,还是这场没完没了的雪。
白林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只苍白的手掐着他的脖子。白林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,嘴唇泛青,半睁着眼睛,眼睛没有一点焦点,像灵魂已经被抽走了。
穹景昼疯了一样冲过去,想喊,想叫,想把那只手掰开,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。
掐着白林脖子的人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,没有表情,没有五官,却偏偏让人觉得它正在笑,像极了摆渡人。
下一秒,面具“咔哒”一声,从中间裂开了。
面具后面没有脸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像能吞掉世间一切的深渊。
白林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变得稀薄,像被那片黑暗吸进去。那是让人绝望的吞噬。他那头标志性的白发,最后也变成了一缕轻飘飘的雾,连影子都没剩下。
穹景昼终于扑到了白林身边,伸手去抓,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。他甚至能感觉到白林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度,在他的指尖一点点消散。
梦里那个东西终于抬起了头,空洞的脸朝向他,传来一句极轻的、咿呀的呢喃,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,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谢……你……我……”
有些部分变成了一串模糊的、刺耳的杂音。
穹景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胸腔剧烈起伏着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连后背都湿了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身侧。
白林还在。
就睡在他身边,睡得毫无防备,像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这场雪夜催生的一场荒唐的噩梦。
可穹景昼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梦里那种窒息的、无力的、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的感觉太真实了。
他死死盯着白林的脸看了很久,才慢慢移开视线。
然后,他在心里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冷冷地叫了一声:
出来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卧室角落最深的那片阴影里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,还是那张纯白的无脸面具,还是那种不属于人间的、毫无波澜的冷静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摆渡人站在他的床边,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,一直藏在这片黑暗里看着他的一切。
穹景昼在心里怒问:“你刚才干了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那只是梦。”摆渡人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,“梦是回声。你越害怕失去,就越容易看见。”
穹景昼咬紧了牙:“我问你——我现在的表现,到底如何。”
摆渡人看着他,面具的空洞朝向他,像在确认某个冰冷的参数:“从结果来看,一切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穹景昼几乎要笑出来,“正常就是梦见他被人掐着脖子,被吃掉?”
“那只是梦。”摆渡人还是那句毫无波澜的话,“目前一切正常,你正在通往该去的结局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钩子,狠狠钩住了穹景昼的心脏。
他沉默了很久才问出第二个问题:“那……我的结局,是什么样的?”
摆渡人沉默了。
沉默意味着这个答案,他承受不起。
“根据规定,我不能提早太多告诉你,但它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个不好法。”
“根据规定。”它说,“我无法告知。”
混蛋,又是这样。
穹景昼没再逼问,他大概猜到了。
摆渡人往后退了一步,身后的阴影像一张嘴,又把它彻底吞了回去。临消失前他丢下一句话。
“请继续对他好。”
房间里恢复了死寂,穹景昼坐在床边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。
他低头看着身侧熟睡的白林,心里那股没处发泄的火气,慢慢烧成了另一种更磨人的东西——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怕梦里的场景变成真的,怕自己留不住他,怕那个所谓的“不太好”的结局,会把这个好不容易才敢放松一点的男孩再次拖进深渊里。
噩梦像一只冰冷的手,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做点实实在在的、能触碰到的事,来确认白林还在,确认一切都还来得及,确认他还能抓住点什么。
穹景昼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地毯柔软的绒毛却没能压住他心底那阵发麻的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白林睡得很沉,鼻尖微微泛红,像那点憋着的委屈终于在梦里悄悄散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下楼,走到玄关。
那双他送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,鞋边沾着之前踩出来的泥点。
穹景昼忽然觉得那鞋刺眼。这家伙连脏都要脏得这么规矩,这么小心翼翼。
他拎起那双鞋走进洗手间,把热水开到最大,哗哗的水流冲在鞋底,水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。他拿了一把没用过的旧牙刷,刷得格外认真,连一点泥印都不肯留下。
刷完鞋,他又拉开白林的书包,把里面的外套、裤子、换下来的T恤,一件一件拿了出来。
每拿起一件,他心里就堵得更厉害。衣领已经磨得发白,袖口洗得薄得透光,面料早就软塌塌的没了型。他知道白林很爱惜这些衣服,洗了又洗,穿了又穿,哪怕旧了破了,也舍不得扔。
可这些衣服拿在手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让他心里发慌——好像只要一阵风过来,就能把这个穿着旧衣服的、永远小心翼翼的男孩,一起吹走。
穹景昼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洗衣机,倒了同款的柑橘味洗衣液,按下了启动键。他又想起刚才白林缩在被子里看手机的样子,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,那种怕被他发现的慌乱,跟这些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样,让他心疼得不得了。
洗衣机发出低低的嗡鸣,慢慢转动起来,像一颗终于被安抚下来的、乱跳了一整晚的心脏。
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,目光刚落回床上,就顿住了。
白林睡觉不老实,把被子踢开了一点,穹景昼清楚地看见,他的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、红红的磨痕。
唉……
穹景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,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:你没了我,到底能不能好好活?
他咬了咬牙,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,他特意把亮度调到最低。
他点开王芳的聊天框,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。
最后,他还是敲下了字【王阿姨,明天让助理来的时候顺路帮我买双鞋。】
顿了顿,又飞快地补充【白林现在穿的那双球鞋小了,同款,大一码。别太显眼。】
消息发出去,他盯着屏幕上的“已发送”,盯的出身。
没过多久,王芳回了消息:【行,大半夜的不睡觉,瞎折腾什么。】
穹景昼老老实实回了一句:【谢谢王阿姨。】
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,站在原地,又发了很久的呆。
雪还在下,像没有尽头。
穹景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他能刷干净一双鞋,能洗干净一堆衣服,能买一双合脚的鞋,能把所有生活里的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。可他最终大概还是要离开。
他回头看向床上的白林,更觉得可笑。这个傻乎乎的、嘴硬心软的、永远都不肯麻烦别人的男孩。要是没有他,是不是就只能永远穿着挤脚的鞋,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,一个人缩在角落里,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扛着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?
那句“你没了我能不能好好活”,又一次冒了出来,被他狠狠咽了下去。
算了,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他走回床边,弯下腰轻轻把白林踢开的被子往上拉,拉到他的肩膀,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也塞了进去。
白林在睡梦里皱了皱眉,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,嘴里还轻轻哼唧了一声。
穹景昼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。
“别怕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他重新坐回床边,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黑夜里。
虽然受影响,变得很像一个真正的青春期初中生,但作为一个成年人,他不傻。
白林看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在意,说话时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他都看在眼里。
只是他总装作没看见,甚至故意说两句刻薄的话逗他,把他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,再悄悄压回去。
他拿白林当弟弟疼,当可怜的小孩护。可白林什么都不知道,白林只当他是最好的朋友,但他连心里的那点情绪,都叫不出名字。
可白林不懂,白林不懂他自己这份毫无保留的在意有多珍贵,也不懂他自己这样毫无保留地把真心交出去有多危险。
而穹景昼更清楚的是,自己也会出事。
就算他再怎么硬撑,这具少年的身体,这些少年的记忆和情感,有时又会控制不住的让他出于本能想靠近白林。
靠。
他没再往下想,又转头去看白林。
白林又不是他养的小猫小狗,离了他就活不下去。他有手有脚,脑子聪明,有那股笨笨的倔劲,怎么可能活不下去。
可他鞋小了都不肯说,受了委屈只会自己跑去球场打球,把自己累到虚脱,也不肯向他说出口。
穹景昼闭了闭眼,胸口难受得要死。
他不想把白林拖进这摊浑水里,不想让他习惯了自己的陪伴,习惯了这份温暖,然后在某一天他要离开的时候,这个男孩会连站都站不稳。
可摆渡人又说,“请继续对他好。”
他笑不出来,只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脏话。
就算没有所谓的任务,他也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一个很蠢的,蠢得像只有青春期的少年才会做的决定,蠢得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自己。
在他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,还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候,就对他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
剩下的。
等到该来的那一天,所有的风雨,所有的结局,所有的黑暗,都由他一个人来扛。
他看着熟睡的白林,嘴唇动了动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命运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别太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