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消息像瀑布一样滚动，置顶的公告写得清清楚楚，发布人正是鹭：

【群规：1. 不围堵、不尾随、不偷拍行程；2. 不传播隐私、不造谣抹黑；3. 不打扰正常上课和生活。违规直接踢群。】

白林看到这句，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点。

可往下翻，他还是看到了让人难受的发言：

【小昼的星星罐：视频我已经存了嘿嘿（别骂）】

【放学别走小卖部：有没有人知道那个游泳馆具体在哪啊？想去偶遇】

【昼圈吃瓜bot：偷拍也没啥吧，大家不都是因为喜欢他吗】

“喜欢他吗”这四个字，像一根细刺。

白林天生就不擅长在陌生人的热闹里发声，可他又想起今天张老师说的那句“未经允许拍摄，属于侵犯隐私”，想起视频里穹景昼快步离开的背影，想起他帽檐下永远藏着的情绪。

白林深吸一口气，在对话框里敲了两行字发了出去。群ID是瞎写的，叫【小昼粉丝】。

【小昼粉丝：喜欢不是越界的理由。】

【小昼粉丝：真心喜欢他的人，不会做让他不舒服的事。】

群里静了两秒，很快有人跟着附和：

【橘子汽水不加冰：+1，别传了吧，真的很败好感】

【芋泥波波去冰：就是！管理员快管管！】

【昼昼的小话筒：遵守群规啊姐妹们！】

几乎是同时，群主发了新的置顶提醒，红色字体格外醒目：【再次强调：禁止传播偷拍视频，违者直接踢群。】

白林盯着那条提醒，久久没动。
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。他退出群聊，回到表白墙，那段视频还在。

白林盯着它看了两秒，本能想关掉页面，可手指却先一步点了“保存”。

他立刻就后悔了。

是为了留证据？是为了确认？还是为了让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，有个能抓住的东西？他不知道，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不该做的事。

他把手机按灭，去洗澡、刷牙、躺到床上，关灯。

屋子彻底黑下来，白林才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。

体育馆的哨声、看台上的快门声、群里那句“求地址”、还有视频里穹景昼那带着疲惫的侧脸——全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
他翻了个身，拉高被子，强迫自己别想。

没用。

白林又翻回去，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黑暗被划开一道口子。他点开相册，点开了那段视频。

穹景昼从门口出来，头发湿着，毛巾搭在肩上，脚步很快。

镜头跟着他，拉近了一次。

白林在那一下拉近时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穹景昼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变化。

或者说，他早就习惯了。可白林越看越难受，他总觉得，穹景昼是在忍。

白林把进度条拖回去，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
再看一遍。

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帧——就在镜头拉近前，穹景昼极轻地偏了一下头，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像察觉到了镜头，动作小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
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，可白林觉得穹景昼像在发出一声声没人听得见的求助。

我不想这样。

我不想一直被盯着。

我不想每天都要用口罩、帽檐、沉默，把自己藏起来。

白林知道，这大概率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
穹景昼怎么可能在镜头里求助？他那么会演。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，想一次，胸口就像被拧一下。

他又看了一遍。
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发涩。黑暗里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闭上眼。

可闭上眼，那个画面反而更清楚了。

最让他难受的是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。

——

之后的一周，校草投票的热闹不仅没降温，反而像被人添了柴，越烧越旺。

体育馆的看台人越来越多，一开始是几个女生抱着奶茶来，说要“看看白头发帅哥打球到底有多帅”，后来连男生也开始跟风。

白林还是不习惯，可心里却生出了一点很微妙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放松。自己的这点热度，让穹景昼有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。

以前校门口那些目光，总是集中在穹景昼身上，像火力对准了一个点，而现在多了另一个落点。

白林第一次在这种事上，生出了开心的情绪。如果大家都忙着讨论自己。穹景昼那边，就会少一点人追着喊，少一点人举着手机拍。

哪怕只少一点点，也挺好。

他甚至开始更认真地在人前练球，只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能分担一点目光的人，不用总是躲在穹景昼的身后。

——

同一周里，那段游泳馆的视频，又被人翻出来传了好几次。

应援群里也越来越乱。有人是真心喜欢，就有人是故意来挑事；有人死守着群规，就有人总想着踩线。群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恶意的东西：阴阳怪气的抹黑、带节奏的造谣、故意发一段模糊的偷拍，再装作“路过分享”。

白林不敢用自己的账号做太多动作，怕被同学认出来，怕给穹景昼惹麻烦。

于是某天晚上，他退群了。

退出的瞬间，他又立刻后悔了。床上翻来覆去半天，最后还是爬起来，摸着手机搜“怎么注册□□小号”“怎么隐藏个人信息”“怎么不让别人看到我的动态”。

他学得格外认真，最后真的弄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号：头像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，昵称是【上善若水】，资料页空空的，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
他用小号重新申请进群，验证信息只写了一句：【喜欢小昼，严格遵守群规。】

没过多久，申请通过了，私聊框里跳出了群主鹭的消息：

【鹭：你好，看你之前在群里很守规矩，欢迎回来。有违规内容可以直接截图发给我，我会处理。】

白林愣了一下，她怎么认出自己的。指尖顿了顿，回了一个“好的，谢谢”。

从那天起，白林每天都会背着穹景昼悄悄看这个群。

独自回家的路上、写完作业的间隙、关灯前的十分钟。每次点开都像在做贼，可他又控制不住。

一开始他没权限，只能提醒。

看到有人发偷拍，他就把群规复制粘贴出去，冷静得像个不近人情的机器：

【上善若水：群规第1条：禁止传播偷拍与行程信息。请立刻撤回。】

【上善若水：已截图，@鹭处理。】

有人不服，在群里阴阳怪气：

【昼宝：你谁啊？管得这么宽？太平洋警察？】

白林盯着那句话，很想把人骂回去，最后还是忍住了，只回了一句很短的话：

【上善若水：你守好群规再说吧。】

几乎是同时，鹭在群里发了消息：【@昼宝，再违规直接踢群。】

群里瞬间安静了，有人偷偷私聊白林：

【芋泥波波去冰：姐妹你好勇！早就看不惯他天天带节奏了】

姐妹？可他是男生，但是说自己是男生又会很奇怪，群里没什么男生。

【上善若水：应该的。】

群里也有人议论：

【放学别走小卖部：这小号谁啊，也太严了吧】

【橘子汽水不加冰：挺好的啊，不然群里早就乱套了】

白林没回应，他做这些的时候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别让这个群变成穹景昼的负担。

也是在这周的某一天，鹭突然私聊了他。

【鹭：你好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，一直在帮着维护群规，比我们几个管理员盯得都紧。】

【鹭：想邀请你当管理员，一起管群，可以吗？我们有时候顾不上看群，有你在也放心点。】

白林盯着那句话，指尖停了很久。

他第一反应是拒绝。他不想出风头，不想被人注意，更不想被人扒出身份。可他又忍不住想：如果他不管，还有谁来管？

他在黑暗里咽了一口气，回了过去：

【上善若水：我可以。】

【上善若水：但我不参与任何线下活动，只负责维护群规、踢违规的人。】

鹭回得很快：【好，没问题，就按你说的来。】

第二天，白林的小号头像旁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管理员标识。

系统自动给他分配了一个群头衔：【小昼真爱粉】

鹭还给他发了一个Q版头像：缩小版的穹景昼，戴着鸭舌帽，表情拽拽的，旁边还画了个小星星。

白林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很傻。

他明明是为了不让人偷拍、不让人越界才进的群，最后却戴上了最像“狂热粉丝”的标签。

可他还是换上了。

——

当上管理员的第三天，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，像一根脏刺，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我捡到个东西……别骂。】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他训练完丢的，没喝完。】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懂的来，别在群里问太细。】

群里瞬间炸了。

【小昼的星星罐：？？？？你捡的什么？？】

【今天也没写作业：不是吧？矿泉水瓶？？】

【橘子汽水不加冰：有病吧？这都捡？别太离谱了】

【芋泥波波去冰：无语】

【清风：@上善若水 @鹭管理员快管管！！】

【放学别走小卖部：……不是，这什么啊？】

白林盯着那几行字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第一反应是：钓鱼的骗子。

可下一秒，对方真的发了一张图，虽然立刻就撤回了，但白林还是看清了。

一只很普通的矿泉水瓶，瓶身有被拧过的褶皱，照片拍得很糊，可背景里那种冷白的灯光、灰色的地面纹理，和那天游泳馆偷拍视频里的场景，一模一样。

白林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
他不敢百分百确定，可他没法再自欺欺人地把它当成一场恶作剧。

白林气得指腹发麻，可手指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快速敲下了群规，发在了群里：

【上善若水：群规第3条：禁止交易、引流、倒卖任何涉及本人隐私、私人物品的相关信息。】

【上善若水：违规者直接踢群，永不录用。】

他刚发完，群里就有人跟着起哄：

【昼宝：别装了，大家不都想要吗？】

那句“大家都想要”，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，从头顶浇下来，浇得白林胃里一阵翻涌，恶心的不行。

他正要继续打字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——那个发图的“昼昼的专属收藏夹”主动找上了他。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我不在群里卖，给你这个管理员个面子。】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你让他们别吵了，我只找真正想要的人。】

【昼昼的专属收藏夹：你要不要？我可以给你低价，就当交个朋友。】

白林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，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非常冲动、非常幼稚的念头：自己花钱把这个瓶子买下来，让它彻底消失。只要它消失了，就不会有人再追问，不会有人再转发。

可下一秒，他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醒了。

买下来，就等于承认了它有价值，就等于给这种龌龊的、越界的恶行盖了章。

白林没有争辩，只回了对方一句：

【上善若水：不买，滚。】

发完，他立刻把对方拉黑，同时把完整的聊天记录、截图、发言时间，一并发给了鹭。

【上善若水：直接踢吧。】

鹭几乎是秒回：【已经踢了，这种的你下次可以直接踢，不用问我。】

群里，鹭的红色置顶公告已经发了出来，把规则重申得明明白白，刚才跟着起哄的人，也全都被禁了言。群里很快安静下来，没人再敢提这件事。

可白林盯着黑下来的屏幕，心里一点也没松快。他觉得很可怕，真的有人想要。

白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闭上眼。

黑暗里，那只矿泉水瓶的照片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它那么廉价，那么普通，那么毫无意义，可在某些人眼里，却因为沾了穹景昼的痕迹，就被赋予了扭曲的价值。

白林的世界观，在这一刻被狠狠撼动了。

他原来以为，作为粉丝，喜欢就是远远看着，是像他这样，默默陪着对方。

可他现在才知道，原来有些人把喜欢能做得这么可怕，这么让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