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一个月，学校里的人终于互相“认熟”了。

谁说话总爱拖尾音，谁经过时周遭的空气会莫名绷紧——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提醒：注意，他来了。

穹景昼永远是后者。

他在八班。光是“八班”这两个字，在初中生嘴里都成了活路标：从这条楼梯上去，拐过转角，就有机会撞见大明星穹景昼。

白林从前最讨厌被看、被议论。这里的目光更热，热得人脸颊发烫，却未必带着恶意，像一阵没由来的风，吹过来时，他不知道该躲避，还是该站稳。

这股热最先从学校的□□表白墙烧起来。

那天中午一班刚下课，白林还在写数学题，后桌的椅子“吱呀”一声晃了晃。王子逸没像平时那样大嗓门嚷嚷，只把手机怼到他桌沿：“快看，有你名儿。”

白林抬眼。

屏幕上是条热帖，标题写着【校草投票，来押！】，评论刷了几百条：

【七班小透明：这还用投？穹景昼直接断层吧】

【追星不追塌房款：明星降维打击了属于是】

【篮球社阿泽：别尬吹，不是所有明星都能打，白林也不差啊？白头发那个，投篮巨准！】

【芋泥波波去冰：高冷白切黑vs阳光拽哥，这俩我都可！】

【今天也没背单词：阳光？穹景昼平时都不怎么理人好吧】

【小昼的星星罐：你懂什么，那叫生人勿近的苏感】

【放学别走小卖部：我不投，相当于一人一票，平票！】

白林的目光在“白林也不差”那行字上停了两秒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。

他没觉得高兴，反而浑身不自在，这种被拿来比较的感觉，比被夸更让他紧张——还是和穹景昼比。

他把手机推回去，声音很轻：“无聊。”

王子逸愣了一下，耸耸肩把手机收了回去：“行，真搞不懂你。”

白林低头继续写题，可笔尖连续两次落偏，后来干脆不写了看书。他没再说什么，可那天之后，他也开始偶尔点开表白墙。

初中好像有这么条不成文的规则：你不看，就永远慢半拍。王子逸总顺口提一句“你没看表白墙？”，同学聊天也总突然冒出来“表白墙说啥啥啥”，一旦接不上话，就像被整个圈子排除在外。

白林不喜欢被排除，更不想在穹景昼面前显得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——

午饭时间，白林照旧先去食堂。

一班和八班隔了一整条走廊，他们没法像同班同学那样随时碰面，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食堂靠窗的那张桌子，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固定位置。

穹景昼总会晚一点到。

从八班出来的那段走廊，永远走不快。有人叫他的名字，有人凑过来想搭话，有人只是想离他近一点。穹景昼应付不过来，只能把帽檐压低在人群里慢慢挪动。

他走进食堂时，白林已经坐下了，穹景昼很自然地把手里的饭盒推到他面前。里面照旧是切得整齐的鸡胸肉、水煮西兰花和水果，只是今天多了一小格，是一点橘子罐头。

白林舌头动了动，他最喜欢吃这种酸甜的小玩意。他抬头想问点什么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穹景昼像早料到他会看过来，眼睛都没抬：“助理放的，别浪费。”

白林低头，用勺子把那格橘子罐头吃完。酸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，他连忙扒了两口饭，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。

白林，别想太多。

——

“穹景昼校应援会”成立啦！

八班的走廊门口贴了好几张彩色海报，用荧光笔写得花里胡哨，还画了Q版的小人：

【穹景昼应援会招新啦！】

【入会要求：不围堵、不尾随、不打扰上课、不散播隐私】

【文明追星，从我做起！】

白林听说这事，是在食堂后门。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，讨论海报要换什么底色，要不要做统一的手幅，群里已经有人在做专属头像了。

这些话离白林很远。

他只是听见“穹景昼”三个字被反复提起，像被揉成了一个越来越大、越来越热的符号，飘在空气里，落不到实处。

穹景昼本人对这事没任何公开反应。他照旧上课，照旧戴帽子口罩，照旧午饭时间坐到白林对面。外人只会觉得他早就习惯了，甚至有点冷淡。

白林能察觉到那一点点不一样。

比如他吃饭的速度更快了；比如他偶尔会在白林开饭盒时停一下目光，又很快移开；比如放学时，他只会在教学楼的拐角，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，才快步走过来。

那天放学，一班先下课，白林抱着球袋在路口等。

秋风凉得钻进领口，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，手指把书包带攥得更紧。远处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，有人用气声喊“他过来了”。

穹景昼身边跟着几个同学，像自带一层屏障。他把帽檐压得很低，脚步一拐，准确地朝白林这边走过来。

走近了，穹景昼的目光先落到他手里的球袋上：“去体育馆？”

白林点头：“嗯。”

穹景昼“哦”了一声：“别练太晚，天黑了冷。”

“嗯。”白林停了停，还是忍不住问，“那个应援会烦吗？”

穹景昼挑了挑眉：“你还关心这个？”

“我没有。”白林立刻别开视线。

穹景昼没再逗他：“你别管这些，好好练你的球就行。”

他们往前走了两步，穹景昼却突然停住，像想起什么：“表白墙那投票，你投了吗？”

白林愣了：“投什么？”

“校草投票。”

白林手指抠着球袋的带子：“……我没投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投？”穹景昼追问，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，“不参与一下民意？”

白林最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。他宁愿解三道最难的数学压轴题，也不想回答“你觉得谁帅”这种问题。可穹景昼没移开视线，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。

说“你帅”太奇怪，说“我帅”更奇怪，说“都帅”太敷衍，说“都不帅”又太假。白林的脑子飞速转了半天，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。

被逼得没处躲，他干脆抬眼，认真地反问回去：“那你呢？你觉得你自己帅不帅？”

穹景昼：“我什么？”

“他们说的那些，你认为是真的，还是瞎说的？”

这句话问出口，白林自己都觉得别扭。他不是要拆穹景昼的台，他只是想确认这场热闹对穹景昼来说，到底有没有意义？他到底在不在乎？

“还行。”

白林皱起眉：“‘还行’是帅，还是不帅？”

穹景昼把手插进卫衣兜里：“帅不帅都一样，总不能靠脸写作业。”

“你在敷衍我。”

穹景昼看他一眼，突然笑了，往前凑了半步：“那你说我帅不帅？只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白林冻结了。

认识这么久，他从来没真正“审视”过穹景昼的脸。在他的世界里，颜值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。可这一刻，他被迫看向眼前的人。

穹景昼的脸长开了点，轮廓更干净利落，连没什么表情的时候，都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。

白林立刻别开视线：“……还行。”

穹景昼直接笑出了声：“合着你也说还行，到底谁在敷衍谁？”

白林耳朵热热的，已经不知道该回什么了。

“他们说他们的，你别往心里去，也别管。”

白林点头：“哦。”

穹景昼又把话题抛回他身上：“说实话，你打球的时候挺帅的。”

“你别乱说。”

穹景昼摆了摆手，语气理所当然，却又不像玩笑：“对你，严肃的事我从不乱说。”

白林说不出话了。

他们在路口分开。白林往体育馆走，穹景昼往另一个方向去。身后有人尖着嗓子喊“穹景昼看这里”，像要把他的名字钉在空气里。

穹景昼没回头。

白林也没回头。

——

体育馆的灯亮得很早。

白林一进去就愣了一下，看台上坐了不少人，比前几天还多。有女生抱着奶茶靠在栏杆上聊天，有人举着手机，还有男生凑在一起起哄，说是来看球，其实更多是来看热闹。

白林的脚步顿了顿，第一反应是掉头走，可下一秒，他又强迫自己迈了进去。

他把球拍得更低，逼自己进入节奏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球声规律起来，悬着的心才慢慢稳住。

他练投篮，弧线越来越顺，球刷网进框的声音很轻，看台上却有人小声“哇”了出来。

“他投篮好准啊！”

“真的好帅！白头发也太有辨识度了吧！”

白林的第二球差点投歪，他硬把动作稳住了。
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一声很轻的“咔嚓”。

声音很轻，却在球落地的间隙里，格外刺耳。

白林猛地抬头，看见看台上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，正举着手机对着他。

那一瞬间，强烈的不适涌来，像有人未经允许，硬生生从他身上拿走了一部分。他站在原地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手里的球砸在篮筐上弹回来，滚到了场边。

尖锐的哨声突然响了。

带他们班体育课的张老师大步走到看台边，声音很严：“谁在拍？手机收起来！这里是学校体育馆，不是你们拍短视频的地方！”

“老师我就拍一下——”

“拍一下也不行。”张老师直接打断，“未经允许拍同学，属于侵犯隐私。再拍我直接没收手机，通知你们班主任。”

看台瞬间安静了一片，手机纷纷塞回了兜里。

张老师扫视了一圈，目光落回白林身上，语气缓了点：“你继续练，别管他们。”

白林低声说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
张老师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，故意说给看台听：“想看球就安安静静看，别围着起哄，想拍就拍你们自己去。”

空气终于重新安静下来，也规矩了不少。

白林低头捡球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是穹景昼发来的消息，只有短短一句：

【别管他们，练你的。】

白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把手机塞回口袋，

他没回。

——

晚上回家，白林本来不想再碰手机。

可白天那种被偷拍的不适感，怎么也散不去。他点开了表白墙，想确认一下，是不是别人也会被这样对待——尤其是穹景昼。

首页置顶的第一条投稿，就让他的手一下子绷紧了。

发布时间：5分钟前

【谁懂啊！刚在游泳馆门口碰到小昼了！湿发杀我！！（视频）】

视频晃得厉害，明显是躲在角落偷拍的。门口的冷光灯很亮，是专业训练馆的出口。穹景昼头发湿着，正用毛巾擦头发，身边的王芳在跟他说什么，他走得很快，脚步没停。

可镜头一直追着他，甚至还拉近了一次。

那一下拉近，像一只手毫无顾忌地伸过去，直接摸到了穹景昼的脸上。

白林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，心口闷得发慌。

评论区已经刷疯了：

【小昼的星星罐：我去！姐妹你在哪蹲到的？求地址！！】

【橘子汽水不加冰：不是？应援会公告白写了？不尾随不偷拍是底线啊】

【今天也没写作业：路过能跟拍一路？别太荒谬了】

【芋泥波波去冰：群里已经有人在查是谁拍的了】

【篮球社阿泽：真的好过分，他都走那么快了，明显不想被拍】

白林盯着“求地址”那三个字，胸口的闷意更重了。

他突然想起穹景昼跟他说的那句“别管他们”，原来那不是随口的安慰，是他早就习惯了。

可白林做不到不管。

他看到这段视频的第一反应，不是“帅”，是愤怒和难受。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明星，都不该被这样侵犯隐私，不该被当成一个供人围观的展品。

他退出评论区，又点了进去。

有人把应援群的群号截在了评论里，明晃晃的，群主ID写着【鹭】。白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，终于点了“申请加入”。

验证信息那一栏，光标闪了半天，他删删改改，最后只写了一句：

【喜欢小昼，会严格遵守群规】

发送的瞬间，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没过几秒，申请通过了。

【群主鹭通过了你的入群申请】

【你已加入群聊「小昼的初中补给站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