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的几天,白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。身体比脑子更诚实,它还记着那天毫无防备的松弛与快乐。
周一清晨,他在校门口多站了三分钟,直到预备铃响才往里走;周二,他把书包带反复调整,换了个最牢的扣法;周三,他又把语文书里那张景昼写的邀请纸条摸出来看。
白林的生日很快就到了。
其实他从来没把生日当回事。从很久以前起,最多就是母亲在这天给他买个小蛋糕,煮碗面卧个鸡蛋,随口说一句“又大一岁了”,他也早就习惯了。
可这一次,他有点期待。
午休的教室闹哄哄的,白林坐在座位上,练习册翻了一页又一页,字却一个都没进脑子。他抬起头,看见穹景昼正趴在桌上画小人,眉头皱得紧紧的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
白林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两秒:“穹景昼。”
穹景昼猛地抬头,笔还捏在手里:“干嘛?”
白林又低下头看练习册:“……这周六,你有空吗?”
穹景昼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你要来我家玩吗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慌忙拿起笔假装写字,声音几乎听不清:“我生日。”
穹景昼愣了一秒,随即像被点燃了似的,整个人都坐直了:“你生日?!你怎么现在才说!”
“没说也不会有什么。”
“有!”穹景昼斩钉截铁,“当然有!你想怎么过?来我家?”
“不用。”白林赶紧打断他,“我妈说带……我们出去吃饭。”
这小子总算开窍了!
穹景昼一下子笑开了:“好啊!去哪吃?我提前准备!”
“我不知道,她说到时候定。”
“那我一定去。”穹景昼往前凑了凑,仿佛带着点小心,“我可以带礼物吗?”
白林一瞬间就紧张起来:“……不用。”
“行行行,我听你的。”穹景昼乖乖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那我周六等你通知,随叫随到!”
白林“嗯”了一声,慌忙把头埋回练习册里。
终于,轮到他了。
——
另一边,穹景昼一回到家,就趴在书桌前写贺卡,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:
——希望你以后不要总说自己的不好
——希望你以后多笑一笑,不要总板着脸
——因为……
因为什么呢?穹景昼其实有时候把白林当弟弟看,但总不可能写“因为你是我认的弟弟”吧。
穹景昼咬着笔帽想了半天,终于落下笔,打算写“因为你对我很重要”。
摆渡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,冷得像金属划过玻璃,瞬间就把他从“穹景昼”的身体里,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“穹羽。”
他的手指猛地一僵,笔尖在纸上狠狠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他抬起头,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渗出来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。
“怎么了……我在。”
“你分不清了。”摆渡人从房间的角落走出来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刚才写下那句话的时候,他心里没有半分违和感。就像那句话,本来就该由他写出来。
甚至现在连耍脾气,撒泼打滚,和小孩子斤斤计较都毫无违和感。
就像——他本来就是穹景昼,这本来就是他的人生。
摆渡人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,“把这一句改掉。”
穹景昼连笔都快握不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摆渡人说,“这个世界,本该如此。”
穹景昼咬了咬牙,额角隐隐发胀。他盯着纸面上那行没写完的“很重要”,像道划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,无法逾越的界限。
“改成什么?”他并不想这么做。
“因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穹景昼怔住了。
“我不是在管你。”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冰冷,“我是在提醒你:世界的走向不能改变。”
他把笔“哐当”一下放在了桌子上。没有剧本,没有帮助。什么世界走向,什么结局。全都不告诉他,自己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。而正当一切看起来步入正轨的时候,摆渡人又跳出来强行干涉他的选择。
但他知道反抗不是明智的选择,自己压根没摸清门路,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糕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重新拿起笔,把那句没写完的话划掉,接着补上去:
——因为我们是朋友。
摆渡人的气息瞬间抽离,像从未出现过。房间里只剩下台灯轻微的嗡鸣,和窗外此起彼伏的蝉声,盛夏的热意重新裹住他,那个鲜活的、属于穹景昼的世界,也回来了。
可他坐在椅子上,胸口却像空了一块。
他看着贺卡上那句“朋友”,忽然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。
不是恐惧摆渡人,是恐惧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里活得这么自然;恐惧自己心里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;恐惧他竟然连半分违和感都没有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强迫自己把那股涌上来的、不合时宜的恐惧压下去。
——我现在就是穹景昼。
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,像在给自己上一道又一道的锁。
——这只是沉浸,很正常。
——
周六上午,白林起床的时候,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。她没有刻意说什么“生日快乐”,只是在白林洗完脸出来时,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面上稳稳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。
“吃完去换身干净衣服,准备出发。”母亲说。
白林看着碗里的两个蛋:“……两个?”
母亲笑了笑,把筷子塞进他手里: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吃完面,母亲回了房间,从那个放着家里重要证件的旧铁盒旁边,拿出一个细长的、包装得很精致的礼品盒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她在盒沿轻轻敲了一下:“这个,到时候给景昼。”
白林有些疑惑地抬起头。
“你觉得他今天会空手来吗?”母亲看着他。
白林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
母亲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会送你东西,一定会。”
白林小声辩解:“我已经跟他说了不要。”
“你说了,他也不会听。”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温柔,“那孩子热情得很,心也软。该收就收,该送就送,不然他会觉得你不愿意跟他玩。”
她把那个纸盒轻轻推到白林面前:“钢笔,初中正好能用。”
白林盯着那个纸盒,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搓着:“他……会喜欢吗?”
“喜不喜欢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意。”
白林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母亲又补了一句,像怕他转头就忘:“以后也别让他乱送你东西。你要是收了就得记得回。一来一往才是朋友。”
……
周六的午后,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白,阳光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火。白林和母亲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,在饭店前台等着。
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,风铃轻轻响了一声,白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。
先进来的是王芳,她没有直接往里走,只站在门边快速扫了一眼,随后才侧身让开,让身后的穹景昼走了进来。
两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,帽子、口罩、墨镜,一件不落。大热天里裹得密不透风,看起来连呼吸都困难。
饭店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一大一小两位特工。
王芳看见他们,立刻快步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:“我们直接进包间吧,里面安静,也方便。”
进了包间,白林的母亲先站了起来:“这身打扮热坏了吧,快坐。”
穹景昼手忙脚乱地把墨镜、口罩、帽子一件件摘下来,规规矩矩地对着白林母亲鞠了一躬:“阿姨好,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饭。”又转过头,对着白林大声说:“生日快乐!”
“……你小点声。”
王芳在旁边笑了笑,说:“那你们慢慢吃,我就不陪了,在车上等。”
白林母亲有点过意不去:“王女士,天气这么热,坐下来喝口水再走吧。”
“我就在车里吹空调,舒服得很。”王芳摆了摆手,笑得轻快,“今天是白林生日,您跟孩子们坐一起,才吃得自在。”
她说完,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。
放店里的人又齐刷刷盯着大特工离开,老板感觉不对,示意女儿去包间看看。
没了王芳这个缓冲,包间瞬间安静下来,白林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。
老板女儿端着茶水进来的时候,目光在穹景昼脸上停了一瞬,明显愣住了,眼睛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