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穹景昼和白林相处的很好,周五放学前,窗外的天光像被骤雨洗过,澄澈得晃眼。
粉笔头哒哒敲着黑板,老师在写周末作业,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教室里早成了将沸的水,满是按捺不住的躁动。
唯独穹景昼坐得异常端正,像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。
桌肚里,他已经揉废了小半本草稿纸。有的写了“我家办生日派对”,被黑笔划得面目全非;有的写了“我爸妈专程从国外回来”,墨迹晕开一大片;还有的写了满纸的“白林”,又被他慌乱地涂掉。
最后留在手里的,只有一张从草稿本边缘撕下来的窄纸条,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整整一天,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:别吓走他。
越简单越好,越平常越好。
就一句——我过生日,来我家玩。
下课后,他飞快把纸条推到白林的桌角,动作快得像怕下一秒就会反悔,把纸条猛地抽回来。
他其实不理解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,但他完全控制不住,他感觉自己要变成真的穹景昼了。
白林瞥见那抹滑过来的白色,放下笔,捏着纸条一角展开,目光落在两行工整的字迹上:
——明天周六,你有空吗?
——我生日,来我家玩一下。
他看得很慢,指尖摩挲着那张纸条。穹景昼屏住呼吸,那句到了嘴边的“不来也行”滚了又滚。这种本是客气的话不能对白林说,他真的会顺着台阶拒绝。
他只能假装低头收拾书包。
白林看完,把纸条折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,小心翼翼夹进语文书的扉页。他抬起头,看向穹景昼。
“我明天上午得帮家里做事。”白林开口。
穹景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下午可以去。”白林接着说,“但可能……待不了太久。”
“Nice!”穹景昼立刻接话,眼睛倏地亮了,“来一会儿就行!我给你留最大块的蛋糕,上面全是草莓的那种!”
白林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被那股鲜活的雀跃戳中了软处。“说得那么夸张。”
“我生日我最大。”穹景昼抬着下巴看他。
白林拉上书包拉链,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。“那我去。”
穹景昼扭开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,怕自己的笑太显眼,只含糊道:“……行。明天我和王阿姨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白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拒。
穹景昼立刻扭回头,凶巴巴的:“你来我家还想不麻烦?想得美。”
一个很浅很短的笑终于没忍住,从白林嘴角漏了出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穹景昼也轻声回。
——
周六上午,白林醒得比闹钟早了整整半小时。
屋里浸着清晨特有的清寂,窗帘缝漏进灰白的天光,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——母亲已经起身,在为新的一天忙碌。
白林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了好几年的裂纹,脑子比身体先一步转了起来,精密地排好了今天的每一步:几点能帮母亲收拾完家务,穿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藏青色外套,怎么跟母亲开口说出门,还有最让他犯难的——礼物。
他不是没去过同学家,但他觉得“穹景昼家”是另一个世界。
他翻身坐起,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,而是把作业本摊在还带着余温的床上,低头写了半小时数学题。仿佛只有拽回熟悉的、按部就班的学习里,才能给下午这场突如其来的“玩乐”,找一个理由。
写着写着,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的语文书——夹着那张窄窄的纸条,像一个坐标。
他该带礼物。
可带什么?指尖无意识捏了捏裤兜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币,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加起来也没多少。
穹景昼什么都不缺。贵的礼物他根本买不起,太廉价的,又怕被当成笑话。
直到午饭前,他帮母亲打扫完了家,擦了擦额角的汗,才终于对着厨房的方向开了口:“妈,我下午……去同学家。他生日,他会来接我。”
母亲正在淘米,水流哗哗作响。她没回头,只问:“穹景昼?”
白林被吓了一跳:“妈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提过。”母亲关上水龙头,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想去就去,别太晚回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软了些,“你难得有同学请,好好玩。”
她走到漆面斑驳的五斗柜前,拉开抽屉,从铁盒里又数出几张零钱,叠好塞进白林手心。她的指腹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,蹭得白林手心发痒。
“拿着。买点像样的。”她的语气很淡,“但别因为东西不值钱,就觉得自己不如别人。”
白林攥紧了那叠带着母亲体温和油烟味的纸币,低声应了句“我知道”。
他先去了街角那家最大的超市。
周末的超市人声喧闹,货架上的进口巧克力礼盒、精致点心套装被冷柜灯光照得发亮。白林在那片区域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沉默转身,走向了最角落的文具区。
贺卡架上摆满了五彩缤纷的款式。他的目光越过所有花哨的款式,落在最下面一排最简单的贺卡上,最终拿起了一张湖蓝色底的,封面上只印着一小块奶油蛋糕,和一支小小的蜡烛。
简单,干净,符合他的审美。
接着他去了水果区,在橙子和砂糖橘之间站了很久。圆滚滚的金黄色,看着就喜庆,而且毕竟是吃的,也不会被嫌弃。
他弯腰在筐里一个个挑,挑了满满一袋,去过秤的时候,手心都出了汗。
他并没有花母亲给的钱,他舍不得。
走出超市,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,他在路边花坛的水泥沿坐下,把书包抱在怀里,拿出那张贺卡和签字笔。
翻开内页,是一片干净的空白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。
“穹景昼,生日快乐。”
第一行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
笔尖终于再次落下,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用力:
——谢谢你请我来。
——希望你以后摔倒,也有人能扶你起来。
——也希望你不用总笑得那么用力。
写完最后一句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这话有些像在揭人伤口,他下意识想划掉,却只是把每个字,都描得更工整,更用力。
他把贺卡小心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,拎着那袋橘子走在路上。透明的塑料袋里的橘子看得一清二楚,勒得指尖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看着手里这份寒酸的礼物,羞耻和无奈还是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——
刚走到家门口,他就看见王芳的车停在楼下。
她刚熄了火,就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楼道里匆匆走出来,朝着车子张望,王芳意识到这是白林的母亲。
王芳立刻解了安全带,回头对神游中的穹景昼快速说了句“等我一下”,便推门下车,带着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。
“是白林妈妈吧?您好您好,我是王芳,景昼的监护人。天儿还挺热,您怎么特意下来了?”
白林母亲显然没料到她这么主动客气,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才跟她握了握:“王女士您好,小林麻烦你们了。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就是自己腌的点咸菜,还有昨儿买的苹果,看着甜,给孩子们尝尝。”
她把布袋递过来,王芳能看见里面装着红苹果和密封玻璃罐。
“哎呀,您太客气了。”王芳伸手接过,“看着就香,外面太热,您快回去吧,白林交给我们,您放心。”
白林母亲脸上的局促散了大半,眉眼松弛下来:“不麻烦不麻烦,小林他话少,但心眼实,你们多包涵。”
王芳又寒暄了两句,才打算拎着布袋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