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缠绵的瓢泼大雨终于敛了声势,只剩微凉的风卷着湿润的水汽,漫过归途长路。
归京的马车上,江母倚着软垫,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,絮絮的念叨就没停过,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唏嘘。
“唉,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。原本满心欢喜想着,趁闲带你去见见外祖父母,好好祝寿团聚,偏赶上这连绵暴雨,一路颠簸受惊。好在老天庇佑,没出什么凶险,雨也总算停了,也算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头看向身侧昏昏沉沉的江津月,眉头当即拧起,语气添了几分嗔怪的心疼。
“还有你,这几日偏要到处瞎跑折腾!这下好了,冻得染上风寒,鼻塞头昏的,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?”
江津月蜷缩在马车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衾,眉眼恹恹的提不起半点精神。
今早醒来时,她便察觉鼻腔堵塞发闷,头脑昏沉发胀。昨日在城郊驿馆将就歇息一夜,驿馆阴冷潮湿,被褥寒凉,本就未愈的风寒非但没有好转,反倒彻底加重。
这一路归程颠簸漫长,她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浅歇,醒着的时候,便静静听着江母絮絮叨叨的言语,耳边声声不绝,心底却一片平静漠然。
“等回了京城,你便好好收收心性,安分待在家里。”江母叹了口气,语气满是为女儿筹谋的恳切,“既然和戚怀安那孩子彻底断了纠葛,就断得干干净净,别再心存念想、藕断丝连。回头我让你爹爹好好斟酌,给你挑一门门当户对、品性端正的好亲事。”
说起戚怀安,江母又是一声长叹,眼底满是惋惜与不忿。
“说起来也是可惜,原本这门亲事板上钉钉,安稳妥当,谁能想到半路生出这般腌臜事端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一事,语气带着几分揣测,“还有那个季润溪,平日里看着乖巧温顺、软糯懂事,日日跟在你身边交好,亲密无间,怎么暗地里竟能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勾当?依我看,她怕是早就存了旁的心思,藏得也太深了。”
江津月闻言,微微掀了掀沉重的眼皮,心底默然一动。
江母这番猜测,倒是歪打正着,句句戳中了实情。
“说到底,男子三妻四妾虽是寻常世道,可戚怀安那桩事,闹得人尽皆知、满城风雨。”江母依旧自顾自絮念,满心顾虑,“若是此事过后,你还执意嫁过去,旁人只会笑话我们江家软弱可欺,你爹爹的脸面、你自己的体面,往后在京中贵女圈里都无处安放。这门亲,断然是不能再续了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不妥,当即打定主意:“等回京安顿好,我便让你爹爹差人细细打探打探,绝不能让我女儿受半分委屈。”
江津月静静听着,眼底无波无澜,心底却通透清明。
江家一脉单薄,到了她这一辈,便再无男丁承袭家业,偌大世家,终究少了几分根基底气。也正因如此,江母如今的心愿,便是让她嫁得安稳尊贵,自己往后能有可靠依仗。
江承宇心中亦是同理,这些年早已暗中盘算,打算从宗族之中过继一名子嗣,延续江家香火,稳固家族根基。而女儿的婚事,便是稳固江家地位最稳妥、最关键的一步棋。
车马一路疾驰,昼夜兼程,终是抵了京城地界。
阔别数月,京畿依旧繁华鼎盛,十里长街车水马龙,楼阁巍峨、商贾云集,一派盛世烟火。
只是时序入秋,临近冬日,凛冽寒风穿街而过,吹散了盛夏的温热,添了几分萧瑟清寒,与江南的温润烟雨,全然是两种光景。
一路长途颠簸,几乎将人的筋骨颠散。江津月连着昏睡两日,才算彻底缓过精气神,褪去了一路的疲惫倦乏。
隔日清晨,天光微亮,晨风清冽。江津月早早起身梳洗,换了一身素雅常服,独自带着石青出门,去往城中的尚品轩。
此番江南之行,她特意搜罗了不少江南独有的绸缎布料,纹理细腻、花色雅致,还带着江南特色的精巧刺绣,与京城常见的纹样截然不同。
京中世家贵女素来喜好新奇雅致之物,这些布料若是做成衣衫,必然极受欢迎,恰好能为尚品轩添些新款式、新噱头。
二人落座雅间,闲话生意琐事,敲定了后续上新的诸多事宜。闲谈尾声,江津月敛了笑意,语气沉了几分,郑重托付甄盼儿一件私事。
“盼儿,我此番寻你,还有一事相求。你在京中人脉广博、消息灵通,帮我暗中查探一人。”
甄盼儿见她神色郑重,当即正色颔首:“你说,我定然尽心去查。”
“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,最关键的特征是,胸前有一枚月牙形状的印记。”江津月仔细叮嘱,再三嘱咐,“此事隐秘万分,切莫声张,悄悄打探即可,有消息便告知我,若无踪迹,也不必勉强。”
这是她追查身世、探寻过往隐秘的唯一线索,她不敢大肆声张,只能悄然托付最信任的人。
甄盼儿素来稳妥靠谱,知晓此事非同小可,当即郑重应下,将特征牢牢记在心底。
诸事妥当,江津月便带着石青起身告辞。可她刚踏出尚品轩朱漆大门,一道熟悉又压抑的嗓音,骤然自身后响起,带着几分沉郁的戾气。
“江津月。”
语调低沉,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有愠怒,有不甘,还有几分偏执的执念。
江津月脚步一顿,心头微凛,缓缓回身。
门前长街风过叶落,光影斑驳。
戚怀安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,一身素色长衫,身形依旧挺拔,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少年气。不过数月未见,他眉眼愈发深邃冷硬,下颌线条紧绷,面色沉郁难看,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风霜的老成与压抑,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和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