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方溯含笑缓步走来，立于成黔身侧，“万家耳目众多、规矩森严，不易相见。我想着我这里僻静无人，正打算让人去传个话，没想到你倒是自己先来了。”

此处的确是最佳相见之地。如今城中街巷多在修整，商铺未复、人流稀少，方家地处僻静，无官场纠葛、无市井流言，更无万家与钦差行辕的层层耳目，最是稳妥。

方溯通透豁达，一眼便看透二人之间暗藏的情愫纠葛，当即笑着抬步离去，贴心留出独处空间，“你们二人有要事相谈，不必拘谨。若是不嫌弃，待会儿便留在我这里用顿便饭。”

庭院门扉轻合，彻底隔绝了外界喧嚣，狭小的卧房之内，只剩他们二人，静谧无声。

气氛骤然安静下来。

二人同时开口，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
“你先说。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一模一样的话语，不约而同的退让。

江浸月怔了怔，紧绷慌乱的心弦忽然被轻轻拨动，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，眼底的惶恐阴霾散去些许。

笑意浅浅，落进成黔眼底，熨帖了他连日疲惫的眉眼。

“你先说吧。”成黔柔了语调，率先退让，目光沉沉锁住她的身影，专注而认真。

“那老人怎么样了？”

“身体亏空情绪激动，昏迷过去了，有医师照料，修养几日应该能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见那老人情绪激动，应当是真的有冤情，不过看成黔的模样应当是会妥当处理。

那就该好好聊聊他们的事情了，江浸月问道，“你想问我什么？”

成黔眸光微动，声音低沉清冽，“你送来的手信，所言梦里夫妻、五年后的结局，是什么意思？还有，你自幼长在京中，不通江南水利、不谙河堤构造，为何能精准预判此次堤坝溃塌的致命隐患？”

江浸月身居深闺，素来只爱话本闲书，不问朝堂水利、民生工事，此番精准预警，绝非偶然揣测，定然另有缘由。

江浸月心头微紧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抬眸定定望着他，“成黔，你信我吗？”

“你要保证，不会觉得我失心疯、患了癔症，不会觉得我被邪祟附身，更不会只当我胡言乱语、荒诞不经。”

“那取决于，你和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
江浸月长吁一口气，她就知道，成黔就是这样一个人，他应该很难全然地相信别人。

“好吧，你会害我吗？”

成黔语气坚定无比，“不会。”

“好，那我现在说的是我能记起来的全部。”

“我......我做了一个梦，梦到五年之后......我们分房而居，你对我很冷漠......我发现自己并非江家亲生......戚怀安投靠四皇子，四皇子要造反挟持皇帝太子以及一众大臣，是你带着皇帝手令与军队救驾，平定政变。”

事关皇子谋反、朝堂剧变、身世颠覆，桩桩件件都是诛心大忌、荒诞秘闻。可成黔听完，面色平静，无半分震惊、质疑与嘲讽，仿佛早已窥见些许端倪。

江浸月说完，心头忐忑难安，连忙追问，“我所言句句属实，你信，还是不信？”

成黔眸色深沉，“我信一部分。”

他久立朝堂，深知诸位皇子心性，四皇子野心勃勃、暗藏异心。此番听闻预言，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猜测，并无半分荒诞之感。

“你不信哪一部分？”江浸月立刻追问，心头悬起大石。

成黔抬眸，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眸，“我不信，我会对你不好。”

江浸月骤然一怔，全然没料到他纠结的，竟是这一句细碎的话。

“字面意思。”成黔微微前倾身形，拉近二人距离，“你是在那日坠马之时梦到的？”

“是！”她连连点头，“你信了？”

“你说我对你不好，对你冷漠，那你对我的态度就不会是那副模样。”所以那日她的担忧与亲昵令他格外诧异。

江浸月脸颊微热，“也不能说是对我不好，大概，可能，也许是成婚之后的那几年，我们二人隔阂深重、疏离冷淡，分房而居，至于原因，我一时半刻还未想起，并非是你一直对我不好，是后来历经风波、生死离别，我们才慢慢解开心结、缓和关系。”

成黔眸光沉沉，牢牢望着她，“所以，你后来对我改观、心生动容，皆是因为五年后、历经苦难的我？”

“是……有一部分缘故。”

“那若是没有这场重生、没有这些前路记忆，你还会心悦我吗？”

江浸月没想到他抓住的全是些琐碎细节，根本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些，“你这假设本就不成立！已然发生的事，何来如果之说！还有，谁说了心悦你了。”

慌乱的辩驳未落，低沉温柔的嗓音便覆了上来，坦荡又热烈，毫无半分遮掩。

“是我”

“江浸月，我心悦你。”

“无关宿命、无关重生、无关前路因果。无论是否成婚、无论是否历经风波，我自始至终，都想对你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