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侧的乐盼敏锐察觉她骤然驻足、神色惨白,连忙上前轻声询问,石青也随之驻足,担忧地望着她。
江浸月喉间干涩发紧,指尖微微发颤,猛地抬手狠狠捶了捶自己的额头,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起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发颤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回来以后,她一直认为自己知晓结局,一些事情是可以规避的。
可此刻,那些清晰的、连贯的五年后记忆,正在一点点崩塌、碎裂,只剩下零碎斑驳的片段,零散地卡在脑海深处,怎么都串联不起来。
“小姐是忘了什么事?要不要先回府歇息片刻?”乐盼满脸茫然,无从理解她骤然的失态。
石青眉头紧蹙,望着江浸月惨白如纸、近乎失魂落魄的脸色,心头骤然一紧,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惶恐无助的模样。
怎么会记不得?
明明前几日还历历在目、清晰无比。
她记得自己嫁给了成黔,记得婚后二人疏离冷淡、分房而居,记得朝堂风起云涌、皇子夺权,记得戚怀安的背叛、四皇子的谋反。
可最关键的结局,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了。
她是怎么死的?
还有她的身世,她并非江家亲生的隐秘,她是何时察觉、何时求证、何时败露的?所有关键线索,尽数模糊、遗失。
越是用力回想,脑海越是胀痛欲裂,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,狠狠扎着她的神识,逼迫她停下追忆。
上天怜她,许她重生归来,逆转宿命、改写结局。可如今,却又一点点收回她的记忆,让她再度陷入未知与迷茫。
未知的未来,比既定的悲剧,更让人惶恐无助。
江浸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,眼神骤然坚定。
记不清,便尽数写下。
能留住一分,便是一分。
“石青,速速回房备纸笔。”她语速极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,把记得的所有事,一字不落,尽数记录下来。
顿了顿,她迅速安排妥当后续事宜,条理清晰,“乐盼,若是夫人寻我,便说我身子乏了,已回房歇下,任何人都不必来扰。石青,随我去方家一趟。”
二人悄然折返方家时,小光已然从山上寺庙归来。
少年一身素色布衣,眉眼清俊标致,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身沉静肃穆的气质,端着两杯清茶缓步走来,动作沉稳规矩,全然不像寻常孩童。
江浸月心头纷乱稍缓,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,一时心绪微松,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他软嫩的小脸蛋。
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脸颊,小光身形一僵,连忙后退半步,端正神色,眉眼严肃。
“为何掐我?”
“瞧着你生得好看,可爱得紧。”江浸月浅浅勾唇,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。
小光立刻板起小脸,一本正经地拱手,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稚嫩的嗓音说着老沉规整的道理,模样愈发惹人怜爱。
“你才几岁的年纪,倒比老学究还要古板。”江浸月被他逗得心头郁气散了些许,柔声问道,“你是如何来到方家的?从前事出仓促,一直未曾细细问你。”
小光闻言,懵懂地摇了摇头,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,“我记不清幼时诸事了,只记得是师父救了我,将我带回方家,悉心教养。”
江浸月望着他清雅端正、自带风骨的眉眼,心底暗自思忖。这孩子气度卓然、举止规整,绝非寻常寒门百姓家的孩童,身世定然也藏着隐秘。
她抬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无妨,记不得便罢了。”
就在此时,石青耳廓微动,低声提醒,“小姐,外头有人来了,脚步声沉稳,不似寻常乡邻。此地是方家私宅,您在此处逗留许久,若是被人撞见,难免惹人闲话,需不需要暂且避一避?”
江浸月心头微凛,如今她身在万家,身份尴尬,私自外访本就不妥,确实不宜见外人。
“劳烦小光带我避一避。”
小光当即点头,引着她去往自己的卧房。
卧房陈设极简,干净素雅,除却一桌一椅一床,再无多余物件。没有孩童爱玩的新奇玩意儿,唯有几方方溯亲手雕琢的木具,静静摆在桌案之上,常年被摩挲把玩,木色温润发亮,藏着无声的温情。
江浸月缓步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窗缝,想要窥听外头动静,辨明来人身份。
可庭院之中,寂静无声,无半分人语动静。
她正暗自疑惑,指尖刚欲收拢窗扇,下一瞬,窗棂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一拉。
一张清隽憔悴的面容,骤然映入眼帘。
成黔立在窗外,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眼底红血丝深重,眉眼间覆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倦色。治水危局暂且告一段落,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,眼底便多了几分鲜活的温柔,不再是全然的冷肃凌厉。
四目猝然相对,江浸月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眼底满是错愕慌乱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