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黔执壶缓缓斟茶,沸水落杯,轻响清脆。单一个字,尾音轻扬,裹挟着淡淡的试探与了然,似在轻笑她言不由衷。
不喜欢戚怀安,那便是心悦于我?
江浸月瞬间察觉自己言辞疏漏,耳根通红,羞赧慌乱涌上心头,连忙别开眼,“算了,就当我从未问过。”
话音刚落,成黔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,稳稳落进她耳中,“我又没说要拒绝。”
江浸月猛地抬眸,眼底慌乱褪去,盛满猝不及防的惊喜,“你答应了?”
成黔放下茶壶,抬眸望她,眸色深沉郑重,字字恳切,“江浸月,你好好想清楚。你今日所求究竟为何?你当真想明白了?”
他语气模棱两可,不拒不应,让人捉摸不透。
江浸月心头五味杂陈,惶惑不定。不知他是婉言推辞,还是审慎自重。
二人就此约定,三日为期。三日之后,待江浸月彻底想清、笃定心意,便亲自来找他,而他,也会予她最终答案。
她先出去,等了一炷香,成黔才走。
到底什么意思,江浸月没琢磨明白成黔究竟是想答应,还是想拒绝。
拒绝?
若不是那戏台鼓声,江浸月便能清晰地听见那身欣喜若狂的“好”。
只是她思忖自己的事情,未能将他眼底翻涌的狂喜看清。
伊人告白、主动相求,心间早已波澜万丈。可他不敢轻易应下,怕她是绝境之下一时冲动,更怕她来日悔不当初。
他不愿做她一时的救命浮木,只想做她此生无悔的归宿。
只是万般筹谋,小心谨慎,抵不上一句,阴差阳错。
三天时间,不等江浸月理清心绪,一场铺天盖地的流言,已然席卷整座京城。
流言初起之时,不过是茶楼酒肆间一段无关痛痒的市井闲话。
不知何人率先挑起,杜撰出一段风流秘事:京中一位早有婚约的世家贵女,不耐原配庸常、心生旁骛,偏偏倾心于清贵无双的新晋状元郎。二人暗生情愫、暗自挂念,眉眼传情、心意缱绻,是一段悖逆礼教、逾矩私情。
起初无人知晓当事之人姓名,只当是市井百姓杜撰的猎奇话本,供人茶余饭后消遣。可流言最是擅长无中生有、添油加醋,越是禁忌暧昧的风月传闻,传得越是迅猛炽热。
不过半日光景,这段模糊的闲话便被有心人刻意细化、精准对标。
有人暗中点拨,直指传闻中那位身有婚约、不守闺训的世家女子,便是江府嫡女江浸月;而被她倾心相付、暗结私情的状元郎,正是往届金科状元、如今入职翰林院的编修成黔。
大街小巷、世家内宅、朝堂市井。
原本空穴来风的故事被越传越真、越描越不堪,无数闲人肆意增补细节,字字句句裹挟着恶意揣测与龌龊联想。
有人言之凿凿,称二人春日踏青私下幽会,独处半晌、举止亲昵;有人蜚短流长,道江浸月屡次借故外出,皆是为私会成黔;更有甚者恶意诋毁,说她背约移情、私通外男,败坏闺训、不知廉耻。
暮色初垂,酉时将至。
成黔方才外归府邸,一身风尘未褪,靴底尚且沾着街巷尘土。府中小厮快步迎上,垂首躬身,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双手奉上。
“大人,方才一位姑娘特意送来的,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中,不许经旁人之手。”
成黔微微蹙眉,伸手接过素笺。纸面素净,字迹清秀利落,寥寥数语落在纸上:酉时,清茗酒楼,盼君一晤,事关紧要,万望前来。
指尖摩挲纸面,他心头瞬间猜出来人身份。
近日京中流言沸反盈天,攀扯二人的风月闲话早已传遍朝野内外、市井街巷。此刻私下相见,于他于她,皆是莫大风险,稍有不慎,便会坐实流言、彻底毁了二人清誉。
可笺上“事关紧要”四字,沉甸甸压在心头,让他终究无法置之不理。
稍作思忖,成黔换了一身寻常素色锦袍,遣退侍从,孤身策马,往城内清茗酒楼而去。
清茗酒楼坐落于闹市僻静一隅,楼上雅间隔出一方清净天地。窗外错落飞檐映着沉沉落日,楼下街市人声喧嚣,隔着一层木窗尽数隔绝,静谧适宜。
江浸月早已提前抵达,择了最里侧的雅座。窗扉半掩,落日余晖浅浅洒入屋内,桌案上只摆着一壶未启的雨前龙井、两只空置白瓷茶杯,干净素朴。
门外传来轻微推门响动,江浸月即刻抬眸。
成黔推门而入,反手轻合木门,彻底隔绝屋外所有喧嚣纷扰。
屋内寂然无声,只剩窗外隐约的街市叫卖,轻轻入耳。
流言漩涡中心的二人,静静相对,默然会晤。
不等他开口,江浸月便率先抬手,语气坦荡,澄清道,“事先声明,不是我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