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后顾津明来找自己,是顾流安意料之内的事。在姥爷姥姥的劝说下,他和小叔当面聊了聊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开门见山:“我爱庄望舒。”
“非他不可?”
“非他不可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和他去美国结婚。”
“然后呢,不回北京了?”
“北京是我的家,”顾流安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会离开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在大众面前承认他是你的合法伴侣吗?”
“重要吗?父亲的合法伴侣不是母亲吗,最后不还是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顾津明火辣辣的巴掌已经落在了他左侧的脸颊上。
“你现在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对得起谁?”这一巴掌力道不轻,顾津明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,刚才打顾流安的那只手不受控地抖着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顾流安擦去嘴角的血迹,对顾津明深深鞠了一躬。
顾津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离开。顾流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也转身走了。怕庄望舒担心,他在花园阳光房里待了一会儿,跟刘伯要了冰袋。一直到下午,脸上红肿消了大半,才敢回去见庄望舒。可还是被看出来了。庄望舒急得不行,顾流安只好解释说自己已经处理过了。庄望舒没说话,脸色不好看。顾流安就跟他开玩笑:“你是不是心疼我的脸了?”庄望舒没搭理他,自顾自地拿了药膏给他涂上,叮嘱了两句好好休息,就回房了。
顾流安这几天没找庄望舒,一来是和Jennifer商量求婚的事确实抽不开身,二来也是想让庄望舒消消气。等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,他以出差为借口,带庄望舒重新回到他们当初相遇的地方。
飞机落地,顾流安带他住进提前订好的酒店。安顿好之后,说还要去别的城市出差,忙完就来接他。庄望舒应了。
顾流安提前去了纳帕谷找Jennifer。Jennifer安排好了庄园的佣人,答应把庄园按市价的六成租给他。但计划赶不上变化,酒庄里那架钢琴太老了,基本报废。顾流安只好想办法,找人运了台施坦威过来。戒指是他专程找意大利的设计师手工定制的。他已经很久没碰过钢琴了,连着练了将近几周,手才慢慢找回来。彩排完,他又特意挑了新鲜的长相思,酿成酒,留着给庄望舒当新婚礼物。
日子一天天算着。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第五天下午,他给庄望舒打了视频电话,说明天去接他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亮堂堂的,叶子黄了一地。顾流安没急着求婚,他想先带庄望舒走走自己当时走过的路。
和庄望舒第一次见是在南加大。两个人在校园里碰见过几回,只是擦肩而过。没说过话,没打过招呼,连正眼都没仔细看过对方。可能是记性还行,也可能是在国外下意识会多注意亚洲面孔,就那么几次不算碰面的碰面,顾流安居然记住了他的样子。所以后来分组的时候,哪怕两个人还算不上认识,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:原来是他。
真正意识到自己动了心,是在圣塔莫妮卡海滩,正是blue hour那会儿。风从背后抱了他一下,他下意识回头,看见一个镜头正对着自己。那一瞬间,他想起了取景器后面的那双眼睛。
只此一刻,一眼万年。
大熊湖畔那一眼才是真正让他陷进去的。如果说之前他还拿不准庄望舒怎么想,那从那时候起,他清楚了,这份心思不是他一个人的。可惜后来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,出了点意外,两人就这么分开了。好在之后他没放弃,就算消息全无,他也一直等着,等庄望舒会来。
一路开着车,顾流安拿手持DV拍庄望舒。像是在补那些他当初没来得及留下来的瞬间。
庄望舒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。他说爱需要理由吗。庄望舒说需要,让他说一个确切的时刻。他想了想说,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,真正的心动都是说不出口的,因为心动本身不是具象的。庄望舒说他油嘴滑舌。他笑着说你当然不知道,因为这是我刚编的。虽然是临时想出来的,但他心里一直就是这么觉得的。
爱这种东西,说到底就是不讲道理的。如果要硬安一个具体的时刻,那故地重游对他来说就是这个答案。
把U盘递给庄望舒的时候,那些搁在心里太久的念头,终于落了地。
去大熊湖徒步那天,顾流安有点恍惚。他看着庄望舒认认真真地看秋天,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,差点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。幸好灰雁忽然飞起来,他才回过神,想起自己现在在哪,在干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退了房,沿着29号公路一直往北开,进了纳帕谷。
Jennifer在庄园里等他们。晚饭管家安排了牛排,配的是今年新酿的长相思。
隔天早上,三个人一起吃了饭。Jennifer把庄望舒带走了,顾流安找了个借口留下,说要处理工作,其实是练求婚。
傍晚Jennifer发消息说他们往回走了。顾流安坐在钢琴前面,手心全是汗。他学琴这么多年,从来没在琴前面紧张过。音乐对他来说一直就是玩玩而已,可一想到是要弹给庄望舒听,心跳就快得压不住。
门一开,他指尖落下第一个音。练的时间短,弹得不算好,靠的基本是小时候的肌肉记忆。没什么花哨的东西,他就是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,顺着琴键一点点递过去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他整个人松了下来。站起来才发现手心已经湿透了,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走过去,单膝跪地。动作练了很多遍,已经自然了。他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次求婚的画面,有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,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废话太多。可真到了跟前,原本想好的词全忘了。他分不清自己是真在跪着还是又在做梦,打开盒子,那句预备好的话就这么冲了出来:“庄望舒,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”
他没什么漂亮的表白,只是把一颗装满的心摊在对方跟前。
庄望舒愣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戒指套上他无名指的那一瞬,顾流安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,终于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