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上,庄望舒靠在副驾驶的车窗旁,眼神涣散。车辆在街边缓缓驶过,他望着这座城市的建筑,不觉困意,唯恐梦醒。
第二天清晨洗漱时,他收到Jennifer的邀请,前往纳帕谷,并在她家的庄园住上一段时间。他这才知道是顾流安把两人来加州的事告诉了她。原本他不想叨扰,但人家帮了自己的忙,既然对方已经知道,最基本的礼貌是要有的。他和顾流安商量从国内寄了些礼物到Jennifer家的庄园。想借此接触Jennifer找时机求婚。
沿着29号公路向北开进纳帕谷,视野渐渐变得开阔。
道路两侧是一畦畦排列整齐的葡萄园,葡萄藤顺着谷地平缓铺开,一直蔓延到远处两座低矮山脉的山脚。公路沿途穿过几个小巧的镇子,小镇街道两旁是餐厅、小杂货店,白墙小屋门前种满鲜花。偶尔能看见老橡树孤零零立在葡萄园边缘,树干粗壮,树冠宽大。车子停在卡利斯托加一带的山谷旁,火山灰让这里的葡萄能拥有更充足的养料。两侧远山轮廓柔和,傍晚的日光落下来,整片山谷都浸在温暖柔和的光线里。
纳帕谷正值秋收末期。晚餐时分,Jennifer请他们喝了去年酒庄生产的长相思。
“This new one's way better, right? That six-year-old one's probably not even good anymore, huh?”
“That's perfect, I think. It's the thought that counts.”
庄望舒切牛排的手微微一顿,恰好对上顾流安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。
第二日庄望舒醒来已是中午。几人用餐结束,Jennifer提出带着两人去葡萄园逛一逛。顾流安说自己近来工作繁忙,想要好好休息,便没有一同前往。庄望舒觉得正好他能和Jennifer商量求婚地点,便没有多问。
葡萄园铺展在卡利斯托加起伏的火山土坡地上,一行行藤架顺着地势笔直地向远方延展。
正午燥热的日光晒透整片谷地,藤蔓覆着浓密沉厚的深绿叶片,边缘还没有染上秋黄。沉甸甸的赤霞珠果穗垂在叶丛深处,深紫的果皮裹着一层薄薄天然果霜,大部分地块已经进入采收倒计时,一部分园子正陆续开工采摘。
田垄之间散落细碎暗红火山砾,干燥温热的风穿过层层枝叶,沙沙的声响顺着丘陵漫开。远处连绵柔和的山脊圈住山谷,傍晚斜落的金光,把一排排葡萄藤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。田野深处,隐约看得见农机库房低矮的屋顶,整片藤田辽阔安静,弥漫着收获季紧绷又沉静的气息。
期间他想询问Jennifer的意见,但几次试探,她都在回消息。庄望舒见状不再打扰,而是默默欣赏风景。
回到私邸,庄望舒原以为Jennifer会和自己一同去用餐,不料对方却说自己临时有事,要先离开。想到刚才她忙碌的模样,庄望舒没有多想,点头应允。
当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的一瞬,庄望舒怔在原地。耳边响起《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》的第二乐章。
顾流安坐在一层大厅那架施坦威钢琴前弹奏着。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——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。他穿得平常,没有华丽的礼服与精致的造型。可当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的那一刻,庄望舒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顾流安是一位从小受精英教育的富家少爷。
音乐接近尾声,直至顾流安的指尖触碰最后一个琴键,尾音沉入厅内,四周一片寂静。他看着顾流安朝自己缓缓走来,当距离他还有一步时,他单膝跪地,拿出口袋里的丝绒盒并打开:
“庄望舒,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”
庄望舒大脑一片空白,语言功能在这一刻突然失灵。他几次开口,只是张了张嘴。最后他看着顾流安真挚的目光,才想起用肢体语言点头回答。
顾流安将戒指缓缓套在庄望舒左手无名指处。是一枚素戒,优雅却不过时,与他们的感情一样:表面上看是含蓄内敛,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双方内心波涛汹涌的爱意。
扶起顾流安,庄望舒满眼笑意。这算是心有灵犀吗?他无从得知。在几秒后,他单膝跪地,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。随之而来的是郑重地询问:“亲爱的顾流安先生,你愿意成为我余生唯一的、挚爱的伴侣吗?”
顾流安满脸不可置信,半晌才回道:“我愿意。”
戒指划过他纤细的指尖。昏黄的灯光下,它显得熠熠生辉。
看着顾流安手上的戒指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,庄望舒笑出了声。
顾流安不解地看着他,庄望舒解释道:“意外的般配,这算是心有灵犀吗?”
顾流安牵起他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,也笑了。
庄望舒从他的笑容中读懂了很多,对爱情有了新的感悟——一些看似偶然的相遇,或许只是一方蓄谋已久的必然。在爱情里,缘分很重要,但归根到底,事在人为才是真谛。
仪式结束,庄望舒从Jennifer口中得知顾流安此次来洛杉矶并没有所谓的工作,有且只有向他求婚这一个目的。听到这个消息的庄望舒愣了愣——他倒不是意外,只是惊讶顾流安竟然瞒了他那么久。他假装生气,想逗逗顾流安看他的反应。岂料顾流安全然不上套,还反问他:“你不喜欢?”
庄望舒顺着他的话继续道:“喜欢是喜欢,但你现在就瞒我,那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——”还没等他话说完,顾流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庄望舒抬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,不再说话。
“怎么不继续了?”顾流安的神情未变。
庄望舒脊背微凉,讪笑道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“嗯?以后会不会怎么?出轨?”
“不是,我……”庄望舒低下头。虽说是开玩笑,但认真想来他和顾流安之间确实存在距离。
“庄望舒,”顾流安拉起他的手,“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用定语吗?”
庄望舒摇头。顾流安笑道:“口头承诺很简单,兑现却很难。我不是说你的承诺不可信,只是……我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爱意。如果你不喜欢,我会学习,用你想要的方式表达。”
庄望舒看着顾流安的模样,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。他抱住顾流安,向他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不用道歉,既然要在一起,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。”顾流安拍着他的背轻轻安抚道。
回程的飞机是在一周后的。洛杉矶国际机场与往日一样繁忙。望着渐渐变小的地面和身边的爱人,庄望舒突然觉得自己既幸运又幸福。
许是这几天太疲惫,庄望舒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。意识模糊之间,他看见窗外的月亮与金星一同升起的画面。耳边传来顾流安低沉的嗓音。庄望舒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。只是闭上双眼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