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界面上的评论飞速滚动,顾流安没怎么看。他靠着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,心里算着时间。
网友们闻到了八卦的味道,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上跳。顾流安清楚这些人想听什么。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,知道怎么吊着人的胃口。他不说。评论里开始有人骂他故弄玄虚,说他就是为了给电影炒热度。一部分人走了。
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。
“我去,这么帅!”
“现在当总裁的门槛都这么高了?”
“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吗?”
类似的评论开始刷屏。
评论区的风向转得很快。从他这张脸开始,到他的穿着,再到他手腕上那块表。有人截图发了微博,几个营销号开始剪辑转发。顾流安瞥了一眼后台数据——现在的传播范围有限,在线人数在三四千上下波动。
他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差不多了。
果然,没过几分钟,弹幕里开始出现大量“没意思”“说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”“走了走了”之类的评论。数据开始往下掉,在线人数从四千跌到三千,又跌到两千出头。
顾流安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顾津明动手了。
他那位小叔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一点。水军这种招数,顾津明用起来一向顺手。顾流安的手机早在开播前就关了机,放在抽屉里。他既然要做这场直播,就做好了被干扰的准备。今天的直播只是个开始,开胃菜而已。
顾流安看着不断跳动的评论区,继续聊些有的没的。
在线人数稳在了八百左右,多是些看热闹的网友。
这时候,访客提示弹出了一条通知。
熟悉的头像让顾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庄望舒来了。
视线短暂地停留然后移开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嘴里的话也没有停,继续看着弹幕聊天。
有网友也注意到了。
“庄导来了?”
“庄望舒!是本人吗?”
“快看你家导演进直播间了!”
“这是要线上澄清电影的事吗?”
弹幕开始骚动。顾流安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。他放下杯子,坐直了身体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向镜头。
“接下来,我给大家讲个故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。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盯着屏幕。
屏幕上映着他自己的脸,背景是书房的一面白墙。但他想透过这块屏幕,看见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此刻正注视着某个屏幕,注视着屏幕里的他。
顾流安开口了。
“故事的主角叫Felix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练习过的台词。
“Felix家境不错。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母亲的离世让他缺失了一种感知能力——不是智力上的缺失,是情感上的。他不太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,也不太能共情。但他成绩不错,情商高,会说话。高中毕业后,他父亲安排他去了美国读书。”
顾流安停顿了一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在美国的生活和国内没什么不同。他维持着面子上的社交,和人吃饭、聊天、参加活动。在所有人眼里,Felix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人,他是父母口中常说的‘别人家的孩子’。
后来,他参加了一个社团,被分到了一个小组。组里的人他都认识,或者说,都能看透。
然而现实告诉他,人不能太自以为是。
最开始,Felix以为Selene只是个不爱说话的边缘人。不合群,不主动社交,坐在角落里。没什么存在感。
直到他读到Selene写的剧本。
顾流安说到这里的时候,语速放慢了一点。
“Felix开始对这个沉默内敛的编剧有所改观,但这并不能动摇他对他的认识。Selene写的东西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力量,是在别的地方没见过的,而那种力量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兴趣。
不过Felix没有因为这种情感上的共振就放弃逻辑。他找到Selene,和对方讨论剧本里的逻辑问题。他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有任何瑕疵——就像他自己一样。完美无缺。
Selene是编剧,也是导演。
在Felix踌躇满志之时,Selene给他泼了一碰冷水:他不同意修改。”
顾流安的语气还是平的,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Felix换了思路。Selene的表达能力一般,和人沟通的时候经常说不到点子上。Felix主动成了Selene的‘传声筒’。
他开始在传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曲解Selene的意思,让组里的人对Selene产生不满。等到所有人都站到了Selene的对立面,Felix再站出来替Selene说话。
这样一来,Selene就欠了他一个人情。有了这个人情,再提剧本的事,Selene就不好拒绝了。
Felix的计划很清晰。
但Felix忘了一点——Selene不在乎他人的看法。”
顾流安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他不在乎被孤立,不在乎被误解,不在乎他人背后的议论,他只在乎电影拍摄的。
Felix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。Selene那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他不舒服。
忽然他想起拍摄时,Selene那种直接、不加掩饰的目光。”
顾流安停了大概有三秒。
“没有犹豫太久,他就心里便有了答案。
海边有一场戏,拍完后众人早早就离开。Felix故意磨蹭到最后,在离Selene不远的地方点了一支烟。
他知道Selene在看自己。他一直知道。
等Selene向自己走来时,Felix开始抽烟。他看得出来,Selene不会抽烟,却还是假装询问他是否来一根,把他逗弄了一番。随后Felix做了一件极具目的性地挑逗——他把烟递到他的唇边,自己已经点燃的烟去触碰Selene的烟。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一切自然的不像话。完后,他教已经愣住的Selene如何吸烟。”
顾流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。
“Felix是个天生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。做完这一切,他的心情很好。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差错。
可惜,他始料未及:
最先发生变化的人,是他自己。”
顾流安的语速又慢了下来。
“一开始,Felix告诉自己这是逢场作戏。他只是想报复,想看Selene失态。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已经不一样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他停顿。
“意识到自己爱上Selene的时候,已经是学期期末,Felix起头,为祝贺电影拍摄取得优异成绩,他邀请众人前往大熊湖露营。
有个日本女生找到Felix,说想和他单独聊聊。Felix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。他没有拒绝。
他故意把地点约在了一条路上——他刚才看到Selene去了那条路。
日本女生表白了。Felix拒绝了她。拒绝的话说得很得体,照顾了对方的面子,又足够明确。”
顾流安说到“得体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