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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Part 51 当时只道是寻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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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的雨自七月下旬伊始便不曾真正停歇。天际终日压着铅灰色的云层,雨水落得绵密而没有节制,从早到晚敲打着这座城市的屋顶与路面。潮热的空气裹住地铁口涌动的人流,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
庄望舒醒来时,另一侧的床铺已经凉透了。他伸手按了按那片凹陷的枕面,残余的褶皱里没有温度。顾流安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这几日二人同住一处,作息却隔着时差,一个晨出晚归,一个昼伏夜出,交集的缝隙窄得容不下一句完整的对话。彼此心照不宣地守着这道界限,谁也没有主动打破。起初庄望舒在空荡的客厅里独自泡茶时,还觉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落寞。但发布会的日期一天天迫近,排演占据了所有清醒的时刻,那份失落便渐渐淡了,被一种接近于麻木的机械重复所覆盖。他将这种相处当作脱敏——反复暴露于对方缺席的日常里,直到不再过敏。

顾津明安排得缜密。会议室的灯光白而刺眼,照着长桌上一摞摞打印好的流程稿。大道发布会的措辞,小到发言时目光落点的方向、停顿的秒数,都经过反复推敲。庄望舒坐在发言席的模拟位子上,按顾津明的指示一遍遍调整坐姿。公关总监端着摄像机来回走动,不时喊停,说肩颈的角度不对,说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够自然。庄望舒一一照做,像一具被精细调试的提线木偶,线在旁人手中,他只负责动作。

“二位尽量保持得亲密一些,”总监看完回放,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,“要让记者相信你们是真的,和演电影一样。”

曲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闻言并无反应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薄衫,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,姿态松弛得像来走个过场。庄望舒转头时,恰好捕捉到曲误的目光——那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会场某处,落点模糊,像在看一片虚空。庄望舒顺着那方向望去,视线聚焦的瞬间,他愣了愣,因为那一隅恰好是顾津明站的位置。他下意识回望曲误,对方却早已收回视线,低头拨弄腕上的表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庄望舒暗自佩服他的胆量。这行当里,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导演,对资方也不敢失了礼数。当年在美国拍独立电影时,他领教过资本撤资的后果——剧组停工,器材退还,几十号人各自散去,连告别都来不及。那之后他便明白,一部电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,中断的代价落在每一个人肩上。所以头回见顾流安时,纵使旧识重逢的生分横亘在中间,他的措辞依然滴水不漏,挑不出半点疏漏。年纪越长,分寸感就越像一层长进骨子里的壳。

流程再过了一遍。顾津明看了看表,说忙了一上午,先到酒店餐厅吃饭,歇过晌午再回去。众人起身收拾稿件,椅子在地毯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庄望舒跟在人群后头,窗外的雨又密了几分,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楼下车流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
餐厅的冷气开得足,与门外的湿热一刀两断。庄望舒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,面前是酒店统一配好的商务套餐。白瓷盘里盛着清炒时蔬、一块煎鱼和半碗米饭,色泽规整而毫无食欲。他拿筷子拨了拨鱼皮上凝着的油光,只觉得胃里堵着一团潮湿的热气,什么也不想往里装。顾津明坐在对面和总监交谈,语速快而低,偶尔夹带几个英文单词。庄望舒低头装作在吃,余光却看见曲误和倪远杉在窗边的双人位低声说着什么。曲误侧着身,手搭在椅背上,神情懒散中透着几分认真。倪远杉抿了口茶,点头又摇头,像在商讨什么事。

庄望舒犹豫了一下,放下筷子,起身走过去,试探地问曲误方不方便带自己先走。曲误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,随即爽快应下:“行,正好我也没什么事。”庄望舒略觉意外,但想起对方与周颂祺的关系,便没有追问,只说了声多谢。倪远杉也站起来,拎起包跟上,走前和顾津明打了个招呼,说是送庄导回去,下午再碰面。顾津明抬了抬手,没多说什么。

车是曲误的保姆车,停在地下停车场。三人上了车,引擎启动时震了一下,随即被隔音玻璃滤成遥远的嗡鸣。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冷气出风口散出的干燥。曲误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,拉下眼罩,很快便没了动静。倪远杉坐在最后一排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她一条条地翻看消息,指尖偶尔停顿。庄望舒坐在中间的位置,两手搁在膝上,窗外的雨水在高速行驶中拉成倾斜的白线,一条接一条地划过玻璃。

百无聊赖。他正准备合眼假寐,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。屏幕亮起,是一条微博推送——他关注的博主开启了直播。庄望舒并不热衷社交媒体,微博是为电影宣传才勉强下载的,关注列表寥寥无几,除了懋林官方和宣发账号,再没有别的内容。他随手点开提示,画面跳转出来,声音猝然从扬声器里涌出,是顾流安的声音,清晰而平和,像在跟什么人闲聊。

庄望舒吓得急忙按了静音,但那一两秒已经足够。车内封闭的空间将声音放大了数倍,在冷气的低鸣中格外分明。

曲误缓缓摘下眼罩,转头看过来。“顾流安?”他问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是确认。

庄望舒应了一声。

“干什么呢?”

庄望舒低头看向屏幕。画面上顾流安坐在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里,身后是书架和半扇窗,窗外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。弹幕如急雨般从画面右侧掠过,速度太快,他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句。直播间的人数正在急速攀升,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翻。他没来得及回答,后排倪远杉的手机先响了。她接起来,对面似乎是记者,声音透过听筒隐约可闻。她简短地应了几声,说“稍等”“我了解一下”,便挂了电话,随即又拨了另一个号,语速极快,像在处理什么紧急状况。

车内一时只剩下倪远杉压低的说话声和雨水不规则的敲击。但曲误的目光没有移开,依旧隔着扶手朝庄望舒看,眼罩被他捏在手里,眉心微拢,等着一个答案。庄望舒只好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
曲误接过,拇指划了两下,看了约莫半分钟。他嘴角慢慢弯起来,轻轻哼笑一声,把屏幕转向庄望舒,手指点了点画面里顾流安的脸,又竖起拇指,意味深长地晃了晃。他收回手,对着庄望舒缓缓做出口型:可以啊。

庄望舒盯着那三个字的口型,脑子里空了一拍。屏幕还在闪,弹幕还在飞,直播间里顾流安正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,神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庭院。他接过手机,低头再看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——顾流安没有说任何出格的话,只是开了直播,漫无目的地闲聊。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说的状态,更让人猜不透下一步。

曲误见他神色僵住,敛了笑,坐直一些,声音压得低而清晰:“你不知道?”

庄望舒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机械地摇了摇头。他确实不知道。今早顾流安出门前,他甚至还在睡,连一声招呼都没有。

后排倪远杉挂了电话,身子往前探,正要问什么,庄望舒的手机又响了。来电显示是顾津明。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,接起来。

“顾董。”

“庄导,流安直播的事你知道么?”顾津明的声音平直,听不出情绪,但语速比平时快。

庄望舒没出声。

顾津明继续道:“我不细究经过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只希望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,公关部才好处理。”

庄望舒深吸一口气,车厢里的冷气灌进肺里,凉得喉咙发紧。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那沉默比任何指责都重,压在他耳膜上嗡嗡作响。

“好,”顾津明终于说,“保持联系。”然后挂了。

雨水毫无节奏地敲着车窗,时急时缓,像谁在胡乱叩门。庄望舒垂下手机,手指在冰凉的边框上握了握。他点开和顾流安的聊天记录,最近的对话只有寥寥几条,时间是在前夜。他往上翻,目光落在最后那三行字上。顾流安说:我爱你。他回:我知道,我也爱你。然后顾流安又说:好,但我希望你不要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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