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那行“但我希望你不要知道”,窗外的雨痕在玻璃上蜿蜒交叠,模糊了街灯与车流的倒影。眼眶倏地发酸,他偏过头去,装作在看车窗外的水雾。
后排倪远杉见他情绪不对,识趣地没追问,只轻声从他口中了解大致情况。庄望舒说了直播的事,说了顾津明的电话。然后他想起前几日那顿晚餐,顾流安坐在对面,话比平时少,却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,动作生涩而突兀。饭后顾流安低头看了很久的手机,眉头皱着,像在权衡什么。庄望舒当时没有多想,现在回忆起来,那些细节忽然有了分量。
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,带着孤注一掷的锐利感。他斟酌片刻,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倪远杉:“他想直播,把这事公之于众。”
“什么?”倪远杉满脸错愕,眉头拧得紧,“你是说他自己——”
“我猜的。但……”庄望舒没有说下去。
一直沉默的曲误忽然开口: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他靠在座椅里,目光侧过来,淡淡的。“三成?”
庄望舒想了想:“六成。”
“行,”曲误直了直身子,把眼罩搁到扶手上,“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”
庄望舒转头看他,没接话。
曲误身体微微前倾,拉近了半尺距离:“我赌他不会为了你搭上自己的名声,在媒体面前说出实情。”
庄望舒沉默片刻,问:“赌什么?”
“你赢了,下部电影我零片酬。”
倪远杉立刻皱眉:“曲误!”语气里带着不赞同。
曲误没理她,继续道:“你输了,让我见那个人一面。”
“谁?”庄望舒问。他嘴上装着糊涂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——该怎么拦住顾流安,打电话还是发消息,又或者该做什么。
“装傻?”曲误嗤笑了一声,低低地,“其实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那我没法保证。”
“联系方式总行吧?给我一个电话,我自己去问。”
“我得问过——”庄望舒话没说完,就被曲误截断了。
“我找医生看病,庄导连个推荐都不肯?”曲误挑了挑眉,“亏我这次还帮你。”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。
庄望舒盯着他看了几息。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,隧道顶灯一格格掠过。他终于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先说清楚,你和他之间的事,我不知情,也不参与。”
“这话说的,”曲误靠回椅背,重新摸起眼罩,“好像庄导知道些什么似的。”语气里带着调侃,但目光已经垂下去了,像是不再追究。
庄望舒没再理会。他拨了顾流安的号码,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,一遍,两遍,三遍,直到自动挂断。没有接。他发的消息也没有回音。
他又点开直播间。画面里顾流安换了个坐姿,靠在沙发里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水。弹幕还在刷,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些,在线人数从峰值回落,稳定在一个不小的数字。顾流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弹幕聊着,说今天天气不好,说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歪了,语气散漫而温和。可每一次他停顿下来喝水,或者低头看手机时,庄望舒都能感到那种悬而未决的张力——如同一把剑吊在丝线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车里的冷气吹得他手指发凉。他攥着手机,拇指停在屏幕边缘,不敢关,也不敢切出去。
弹幕渐渐稀了。有人退出,有人留言说没意思。就在在线人数准备跌破某个关口时,顾流安忽然直了直背,把水杯放到桌上。他的神情从松散中抽离出来,眉眼间浮现出一种庄望舒很熟悉的东西。他的言辞轻缓而漫不经心,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而未决。
“接下来,”顾流安看着镜头,声音稳而平静,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,“我给大家讲个故事。”
庄望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车窗外的雨忽然大了,水帘般倾泻下来,将整座城市浸泡在模糊的声响里。他盯着屏幕里顾流安的脸,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故事的第一个字还没有出口,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