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安澜大概是自卑的,所以格外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,尤其是余咸这个婚生子的看法。
可他注定会失望,余咸不会搭理他,或者说不会搭理任何人。
余安澜将这种沉默看成对私生子身份的挑衅和讽刺,所以他一遍又一遍闹出动静试图吸引余咸的侧目。余咸的闻名在外的坏性格多亏了他的推波助澜。
他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和特殊,却一直做余咸无聊人生的跳梁小丑,还是极其拙劣的小丑之一。
要是其他人,游空山会劝一句“多把目光放自己身上吧”,但游空山不会去劝余安澜,他疯魔了,无药可救,除非狠狠栽个跟头才能记住痛。
有什么必要说呢,尊重他人命运吧。
游空山抓住了夕阳的尾巴赶到了和余咸约定好的地方,一个凉亭,位于猫房和艺术中心之间的路上。
晚风徐徐,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暗香,穿着校服的少年书包作枕,美人靠作席,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地上,手里举着一本书,半阖着眼。
游空山放轻脚步,慢慢走进亭子,直到余咸身旁,轻轻推了推,唤道:“余咸,余咸,我来了。”
余咸睁开眼,坐起来书丢到一边说:“我没睡着。”
“嗯。”游空山帮他收拾书包。
余咸打了个哈欠随口抱怨道:“好困啊,你这么来这么晚?”
“路上碰到个人,”游空山拎着书包说,“聊了一会儿。”
“谁啊?”他们一起往外走。
游空山沉默了几秒,考虑着措辞。
“是我认识的人吗?”余咸偏头看他,“聊天内容和我有关?”
“嗯,”游空山不想瞒他,“是余安澜。”
“哦哦。”余咸神色语气如常。
过了一会儿,快到艺术中心了,楼前面的桂花开得灿烂,香气飘了过来,近乎浓密到馥郁。
“想不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?”游空山突然问。
余咸摇摇头,丢下游空山跑到桂花树下面,蹲下仔细挑拣了一些落下的桂花,鼻子凑过去嗅桂花香。
“我才不想知道的,”余咸招呼游空山也蹲下,“无非说一下陈年老掉牙的坏话。”
“他也不嫌烦,那些坏话都要发霉了。”余咸说。
他把捡的的桂花宝贝一样捧到游空山面前,另一只手轻轻扇风:“闻闻,香不香?”
花香扑鼻,余咸眉眼微微扬着,一点没因余安澜坏了心情。
游空山看着余咸灿烂又漂亮的眼睛,点头说:“香,很好闻。”
“快把我的数学笔记翻出来,”余咸拍了拍游空山的肩膀,“我要把他们夹进去做干花。”
游空山顺从翻出笔记道:“夹在哪一页?”
余咸有些纠结,思考了一会儿说:“内封吧。”
笔记本被摊开,余咸将桂花依次摆好,游空山用力合上书。
“还要再用点力,”余咸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。
游空山受惊一样倏地抬眼看他。
“怎么了?两个人一样力气大点。”余咸自然地说,手上继续发力。
压了好一会游空山觉得应该够了,翻看书,有几朵小桂花没压实从书页上簌簌掉落下来,大部分像影子一样融进纸里。
纸上沾了桂花的香气,不浓,淡淡的,但挺好闻的。
“香香的,”余咸抱着笔记本心满意足,“桂花香不管是淡的还是浓的都好闻。”
“嗯。”游空山赞同。
七小种了很多桂花树,一到初秋满校园都是桂花香,连衣服上都沾染上了淡淡的桂花香气。
七小站公交站台旁的那棵桂花树树龄最大,也最香,挂花开的时候,刚好冷空气南下,在寒气的衬托下,桂花好像更香了,等车的孩子们也不怕冷,就算鼻子冻得发红,冷风吹得牙齿止不住打颤,也要努力踮起脚尖去闻那棵老树发出的幽香。
游空山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,桂花的香气好像穿越了时空的阻隔,过去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,那样熟悉的桂花香,他有些头晕目眩,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或许这只是一场梦,借着桂花香,他做了一场经年的梦。
好像有人在叫他,像上次海洋馆一闪而过的小男孩,又像余咸;像梦里的人喊他的名字,又像梦外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他。
游空山晕乎乎地看着笑得欣喜的余咸,想那时是你陪在我身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