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奉天门早朝。
秋雨初歇,清晨的紫禁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。
百官依序肃立在御道两侧,气氛却比这深秋晨风还要凝重。
“陈镒,金濂,萧维祯。”上座的朱祁钰俯视群臣,率先开了口,
“金英的案子,审得如何了?”
左都御史陈镒出列,手捧奏疏,
“回禀监国殿下,关于司礼监太监金英贪墨逾制一案,三司已会审完毕,特来复命。”
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,
“说!”
“臣等奉旨严查,提审了金英家奴李庆、郭廉、赵显及相关人等。经三司堂审,查明李庆等人实为背主妄为,在外打着东厂旗号强征民船、侵吞盐课,致使船夫意外身亡。”
“至于违制营建一事,亦是这起恶奴为讨好主家,私下贿赂内使叶景荣,支取营缮所石料,逾制修造宅邸。金英平日居于内廷,对此等僭越之举,确不知情。”
陈镒声音逐渐平缓起来,
“现已查实,此皆系恶奴与涉案官员私下勾结,蒙蔽主家,按大明律当严惩。三司拟定:将强征民船、杖死船夫之恶奴李庆,拟判绞监候。家奴郭廉、赵显,以及淮安知府程宗,拟判流放辽东充军、谪戍边卫。两浙盐运使吴方大、同知郑崇,徇私批盐,拟判罢官为民。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,降职调任边卫……”
念完这长长的一串处罚,陈镒话锋一转,
“至于金英……虽有失察之罪,御下不严,但念其伺候两朝,三司反复勘问,并无实证指明其直接参与贪墨、卖官与营建。三司拟定,罚金英半年俸禄,闭门思过一月,以儆效尤。”
话音落下,偌大的奉天门广场上鸦雀无声。满朝文武皆垂首肃立,无人接茬。唯有深秋的晨风卷过御道,吹得百官的袖袍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朱祁钰目光沉沉地盯着台阶下的三人,心头一阵冷笑。
果然如于谦所料,避重就轻。
堂堂三司会审,竟把通天大案审成了家奴作祟?金英这巨贪居然只罚了半年俸禄?
“不可妄动,不可妄动……”怒火在朱祁钰胸膛里疯狂翻滚,他在心里反复默念。
见监国殿下沉默不语,朝班之中,站在前列的内阁学士高谷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手捧玉笏,从容出列,
“殿下,三司会审,按律拟罪,已是情法允当。首恶李庆等人既已拟定重典,涉案外官亦尽数罢黜流放,金公公也受了惩戒。如今皇上巡幸在外,京畿重地,当以安靖人心为第一要务。臣以为,此案既已查明主从,便当就此结案,不宜再深究蔓引,以免朝野不安,反生事端啊!”
一番话冠冕堂皇,不少官员纷纷点头。
江渊一个抬头,与俞士悦对上。俞士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……
“荒谬!简直是欺天瞒地!”
一声怒喝,骤然在文官阵列的后方响起!
百官大惊,纷纷回头望去。
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鸂鶒补服的官员,头顶乌纱,手持奏本,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跨出。
正是吏科都给事中,林聪!
无视了周围惊愕目光,林聪径直走到御道中央,撩起官服下摆,重重跪倒在地,
“臣林聪,有本要奏!”
高谷眉头一皱,不悦道,
“林给事中,三司已经结案,你还要生什么事端?”
“结案?结的是什么案?瞒天过海、欺上瞒下的案吗?”
林聪目光如电,扫过高谷、陈镒几人,
“家奴贪墨数百万两,主子竟然毫不知情?这种连三岁稚童都骗不过的鬼话,你们三司竟敢拿到奉天门来糊弄监国殿下,糊弄天下苍生?”
陈镒脸色微变,指着林聪怒道,
“林聪!你小小七品给事中,竟敢咆哮朝堂,污蔑三司?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