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,连绵不绝地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
清宁宫内,却已是风暴中心。
“砰——!”
上好的成窑五彩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,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,溅得满地都是。
“反了!简直是反了!”孙太后凤目含煞,指着站在下方的郕王朱祁钰,气得发抖,
“锦衣卫好大的胆子!东厂是内廷衙门,白方是司礼监的人!卢忠连个招呼都不打,直接带人冲进东厂拿人,连哀家派去问话的太监都被他们挡在门外!”
“朱祁钰,你这个监国是怎么当的?是不是觉得皇上不在京城,这大明就是你郕王府的天下了?”
大殿内,宫女太监跪了一地,噤若寒蝉。
朱祁钰身穿大红织金团龙常服,看着脚边的碎瓷片,目光微微一凝。
太后的怒火固然令人胆寒,但此刻,他脑海中浮现出的,却是皇兄临行前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“母后息怒。”朱祁钰伏在地上,语气惶恐,
“儿臣万死,绝不敢有半点僭越之心!只是……昨日之事,锦衣卫手里……有皇兄密旨!”
“密旨?”孙太后眼神一沉。
“是。”朱祁钰抬起头,果断搬出了大明最大的神像,
“皇兄大破瓦剌,深感国库空虚,离京前便察觉内廷有人中饱私囊,特令锦衣卫暗中彻查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查到了东厂……”
“儿臣只是奉旨行事,绝不敢违逆皇兄的圣意,更不敢让母后背上‘庇护阉党、干政乱法’的骂名啊!”
孙太后眼角猛地一抽,心中惊疑不定。
她死保金英,图的就是他平日里的孝敬银子。本想借着皇帝不在,打压郕王,却没想到朱祁钰滑得像泥鳅,直接把“皇帝密旨”和“后宫干政”两座大山压了过来。
朱祁钰那木讷的性子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?
“好……好一个奉旨行事!”孙太后咬牙切齿,怒极反笑,
“既然是查贪墨,哀家就给你三天时间!三天之内,若锦衣卫拿不出金英贪墨的铁证,哀家定要治卢忠一个犯上作乱之罪!到时候,你这个监国,也得给哀家一个交代!”
“是!儿臣告退。”
朱祁钰如蒙大赦,恭敬退出大殿。跨出宫门的那一刻,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的朝服已经完全湿透了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,悄然停在了表背胡同于府后门。
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一进门,朱祁钰伪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卸下,他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于谦递来的热茶连灌了两口,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于大人,本王今日在清宁宫,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”朱祁钰苦笑连连,揉着发紧的眉心,
“太后为了保金英,步步紧逼。朝堂上那些言官也不消停,天天上折子骂本王纵容亲军。本王这监国,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啊!”
于谦一袭青衫,稳如泰山地坐在对面。
“殿下受委屈了。”于谦放下茶盏,温和地道。
朱祁钰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
“于大人,本王实在看不透皇兄这步棋。金英贪财不假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,岂不是逼着太后和内廷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?”
于谦替朱祁钰倒了杯茶,双手端给他,
“殿下,您以为太后真会给您三天时间去查金英吗?”
朱祁钰端着茶盏的手一顿,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太后执掌后宫多年,深谙权谋。臣敢断言,明日早朝,太后党羽定会集体发难,不惜一切代价保下金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