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黎明。
秋风卷着晨雾,穿过了高大宫门。
奉天门正中的赤金九龙椅空悬着,在龙椅侧下方,设着一把四龙蟒座,监国——郕王朱祁钰端坐其上。
金英像往常一样,一身大红织金曳撒,揣着拂尘,弓着身子站在御座斜下方。
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,让他总觉得有点诡异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……”朱祁钰贴身太监兴安的声音刚响起。
“臣,有本!”
话音未落,十三道监察御史中,一名七品巡按御史手捧象笏,一步跨出。
“臣,弹劾司礼监太监金英纵奴为恶、祸乱盐政!其家奴李庆,在淮西多支取官盐,强征民船六十艘运私盐,杖毙船夫致死,事后行贿淮安知府程宗脱罪。证据确凿!”
金英眉头一挑,心里冷笑: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,也敢来攀咬咱家?
一个七品御史,能成什么事?不足为惧!
哪知另一个御史又站出来,
“臣,纠劾金英恃权乱法、内外勾结!其家奴郭廉、赵显依仗金英权势,逼迫两浙盐运使吴方大私批官盐牟利!盐运同知郑崇纳贿分赃,事败后托御史林廷举说情。”
兴安极有眼色地快步走下御阶,接过奏本,转呈到朱祁钰的御案上。
轰!轰!轰!
一石激起千层浪!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,六科给事中、十三道御史呼啦啦站出来几十号人,
“臣,又劾金英索取营缮所砖瓦上万块,贿赂内使叶景荣支取石料草木,营建豪华私宅。”
“臣,再劾金英收取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贿赂,逃避外放边镇,留任京师。”
“臣,纠劾金英干预武官升迁,私下授官韩志、孙镗、刘信等人。”
“臣,参劾金英……”
……
众人纷纷举起手中奏折,在宽阔的奉天门广场上跪了一地。
站在文官前列的江渊隐晦地向俞士悦瞄了一眼,那一眼带着几分戏谑,分明在说:
老俞你动作够快的啊,仅仅一晚上功夫,就把你都察院手底下这几十号人全给安排明白了。
俞士悦眼观鼻鼻观心,面沉如水,只以极微小的幅度挑了挑眉梢。
金英站在御阶上,脸色微变。言官群起而攻之,事情有些棘手了。
还好,他心里并没太过惊慌。毕竟这种“伏阙群参”的阵仗,以前也不是没有过。
前些年王振公公掌权时,这帮科道言官也曾像疯狗一样乱咬。
那时候,皇上偏心自家人,把这些事处理得妥贴——带头的御史直接扒了官服廷杖,跟风的扔进诏狱吃几天牢饭。几顿板子下去,这群自诩清高的文官还不是乖乖闭嘴?
有太后娘娘撑腰,有皇上以前定下的规矩,太监就是天家的家奴,哪轮得到外臣来定罪?
只是这次,好像有些不一样。
江渊与俞士悦暗中交换完眼神后,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两人同时跨出队列,大步走到丹陛中央,重重跪下!
“臣俞士悦、臣江渊,附议!”
俞士悦身为都察院长官,代表着整个国家监察机器,
“金英祸国!臣等恳请殿下,顺应百官之心,严惩巨蠹,以谢天下!”
江渊作为翰林清流领袖,更是眼眶通红,大义凛然,
“这桩桩件件,皆有实据,实乃罪不容诛!请监国彻查!”
都察院与翰林院上官亲自下场,金英站在御阶上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忙看向上首的朱祁钰。
蟒座上,朱祁钰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止不住发颤。他骨子里对太后、对东厂有本能畏惧的,毕竟他只是个庶出亲王。
可想起皇兄的大计,之前于谦与他说的……
看向站前排的于谦,于谦对他微微点头,他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。
不理会台阶下脸色煞白的金英,朱祁钰转头看向文官首列,
“高阁老以为如何?”
内阁学士高谷缓步出列,面如平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