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殿下，言官风闻言事，乃是大明祖制。然金公公毕竟是内廷重镇，未经理断，不可轻下定论。”

说到这，高谷话锋轻转，

“臣以为，为了平息群臣之疑，也为了不使金公公蒙受不白之冤，不如请金公公暂歇差事，退避嫌疑。将所参奏折交由三法司核查。若查无实据，自可还公公清白。若确有其事……再行定夺不迟。”

朱祁钰点了点头，果然，说话滴水不漏，符合高谷的一贯行事，他转头又看向于谦，

“于尚书，你以为呢？”

于谦迈步而出，不疾不徐，

“殿下，皇上亲率大军击溃瓦剌，扬我大明国威。然九边未宁，京师防务断不可有丝毫懈怠。这几个月来，京营正值战后重整、操练备边之关键时期，处处皆需用度，但朝廷国帑已是捉襟见肘！”于谦陡然严肃起来，

“可如今言官所参，金英纵奴走私盐利，敛财无数。连营缮所的砖瓦石料，都被他中饱私囊，建了私宅！一边是国库空虚，另一边却是内廷巨蠹侵吞国财！此事若不彻查，何以安前方将士之心？何以解朝廷财用之急？”

“臣以为，此事关乎朝廷大局，不可悬而未决。臣附议高阁老，请三法司即刻介入核查。若无此事，正好以正视听。若有，便当即刻查明，以解朝廷之困！”

高谷讲“章程”，于谦讲“算账”。内阁与兵部一唱一和……

金英眼前一黑，果然，这是要拿他开刀了。

“殿下！老奴冤枉！老奴天大的冤枉啊！”

金英“扑通”一声跪伏在御阶之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，声音凄厉，

“老奴自幼入宫，侍奉两代先帝，对大明忠心耿耿，对皇上与太后娘娘更是尽心竭力！这都是外臣结党营私，构陷老奴啊！老奴要见太后娘娘，求太后娘娘给老奴做主啊！”

在以往，只要搬出太后，郕王必定会退缩。

如今，蟒座上的朱祁钰只是皱了皱眉，一脸为难痛心。

“金公公，快快请起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朱祁钰身子微微前倾，温吞地道，

“高阁老和于尚书的话，你也听到了。他们并非要定你死罪，只是事涉京营军心，百官又有疑虑。你若是仗着太后恩宠，强行留在东厂的位子上，只怕非议更盛，反而连累太后清名。”

金英浑身一僵，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祁钰。

这软刀子割肉的话，真的是从这个唯唯诺诺的郕王嘴里说出来的？

朱祁钰叹了口气，继续道，

“不如这样，你先委屈一下，卸了东厂的差事，去刑部盘桓几日。本王会亲自向太后禀明，交代三法司。只是走个过场的事，你大可放心！”

“只要查明没有问题，本王定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亲自接你出来，还你一个清白。如此一来，既堵了言官悠悠众口，也保全了你的体面，如何？”

去刑部？盘桓几日？

金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，那三法司可是文官的老巢！他一个东厂提督，平时没少折腾这帮文官，真要落到他们手里，哪怕是“走过场”，不死也得脱层皮！

“殿下不可！老奴不能去刑部！”金英彻底慌了，膝行向前，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金公公！”

朱祁钰微微俯下身，声音压低，

“你回头看看。”

金英下意识转头。

奉天门外，江渊、俞士悦等几十名官员跪在最前方，在他们身后，数以百计的文官正用冰冷目光盯着他。这些目光，明显是积怨已久。

“你若是不去……今日这满朝文武，怎会善罢甘休啊？本王让你去刑部，是在借三法司的手保你的命啊！”

金英如坠冰窟。

大势已去，大势已去矣！

群情激愤之下，如果郕王强保他，这帮文官今天敢直接在奉天门外上演“左门之变”。

回想去年八月左顺门前，那时皇上刚从土木堡回来。金英生生打了个寒颤——

马顺、毛贵、王久在朝会时当场就被打死了，马顺还是锦衣卫指挥使……

他金英老胳膊老腿，能比得上年富力强的马顺？

想通这一层，金英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，瘫软在地，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叩谢殿下隆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