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十五年,九月。
京城的秋风已经带上几分肃杀寒意,吹得满街枯叶沙沙作响。
深夜,郕王府书房。
烛火摇曳,跪在朱祁钰案前的,是翰林院学士江渊,右都御史俞士悦。
“殿下!”江渊膝行两步,压低声音,
“皇上滞留南都数月,迟迟不提回銮之事。如今朝野皆传,皇上是被江南繁华迷了眼,有意效仿前宋,偏安江南啊!”
俞士悦也跟着重重磕头,沉声道,
“殿下明鉴!如今瓦剌虽退,但虏骑仍盘踞塞外。皇上不归,京师无主。内有中官把持机密,蒙蔽太后,外有于谦独揽兵权。长此以往,主弱臣强,这大明江山,已是危如累卵!”
江渊抬起头,眼中含泪,字字泣血,
“臣等恳请殿下,为了列祖列宗的基业,为了保全京师根本,顺应天意,早登大宝!不少朝臣苦于京师政令无主,对皇上久留江南早已心生怨怼,私下皆言‘国不可一日无君’!”
“如今人心思定,皆盼殿下能挺身而出!殿下可知,这几日臣等暗中奔走,六部九卿之中,已有半数以上的老臣愿意拥立殿下!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!只要殿下点头,臣等不日便在朝堂上联名上奏,促成此事!定保殿下名正言顺,稳住京师大局!”
面对两位三品大员言辞恳切的“逼宫”,朱祁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,连后槽牙都咬紧了。
皇兄要偏安江南?放屁!皇兄是在布一个富国强兵的大局!但这帮文官显然是怕丢了自己手里的权柄,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!一旦东厂把这话传给太后,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!
“当啷——!”
一声脆响,朱祁钰狠狠将手中的永乐窑甜白釉茶盏掼在江渊面前,薄如脱胎的纯白瓷片碎了一地。
滚烫的茶水溅了江渊一身,吓得他一动不敢动。
“放肆!狂妄!”朱祁钰豁然起身,指着江渊和俞士悦,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都在打颤,
“尔等是要陷本王于不义吗?!皇兄乃是真命天子,本王奉旨监国,尔等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、离间天家骨肉的诛心之言!还敢非议皇兄偏安?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?!是要陷本王于万劫不复吗?滚!都给本王滚出去!”
二人面面相觑,脸色煞白。本以为能捞个“拥立之功”,没想到拍到了马蹄子上,只能灰溜溜地磕头告罪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。
书房重归死寂,朱祁钰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然而,朱祁钰不知道的是,就在那群大臣刚刚踏出王府大门时。
书房屋顶的琉璃瓦上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,将一张写满密文的小纸条塞进怀里,几个起落便融入了京城夜色之中。
东厂番子,无孔不入。
……
次日一早,清宁宫。
檀香袅袅,却掩不住殿内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