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裹挟着细雨,如无数把冰冷钝刀,刮擦着南京城的飞檐斗拱。
凌晨的南京紫禁城外,天色还是一片铁青。地砖上积着一层滑腻雨水,倒映着宫墙上昏暗的连珠灯笼。
数百名官员身披蓑衣,在午门外按品级站立。没有人敢交头接耳,连呼吸都刻意压轻。
偌大的午门广场鸦雀无声,只有雨水打在斗笠上的“啪嗒”声,以及偶尔几声被捂在袖子里的压抑咳嗽。
毕竟,这是皇上御驾南下以来头一场正式大朝会。
所有人都揣度着,今日这奉天殿上,只怕是要见血的。
孙继宗站在前方微阖双眼,任凭冷雨拍打在脸颊上,心中默默计较,
“皇上啊皇上,你不是想要银子吗?老臣今日,就给你送一座用金山银海堆起来的‘万年吉地’!”
“卯时已到——百官觐见!”
伴随着太监唱喏,三声净鞭在空旷广场上炸响。
赵构头戴乌纱翼善冠,身着明黄常服,面容隐在殿内摇曳的幽暗烛影之中,看不出喜怒。
身着朝服的官员,公、侯、伯等勋贵,按品阶依次步入奉天殿。
文官前列,礼部尚书薛远垂首而立。
自打那日在孝陵惹出大乱子,被皇上命人带下去后,这几日皇上竟没再动他一根指头。
连夜写了泣血万字的请罪折子递交通政司,指望皇上能看在他历事三朝的份上从轻发落。可折子递进去还不到半个时辰,就被司礼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
薛远心中忐忑到了极点,那种刀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的感觉,简直比将他直接下诏狱更让人崩溃。
至于那日在太祖灵前,皇上写下的词……
“万里海关今欲裂”,这欲重开海禁的疯狂之举……事后不少同僚们私下来问他,如此失态,是皇上写了什么违背祖制之言吗?
他敢吐露半个字吗?
他不敢!
历事三朝的政治嗅觉告诉他,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,皇上写的词只有他看过,事后不杀、不审,连请罪的折子都原封退回。
只要他敢在外面吐露半个字,那悬在头顶的刀绝对会瞬间斩下。
薛远隐隐猜到,皇上留着他不杀,就是为了在将来掀起“开海”的惊涛骇浪时,拿他这个礼部尚书当顶在最前面的挡箭牌!
想通了这一层,薛远心里终是存着一丝侥幸,可能就是他想的这样呢?皇上或许觉得他还有用?
……
奉天殿内,檀香缭绕。
“跪——”
“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数百名官员齐刷刷跪倒,山呼“万岁”声在内外回荡。
赵构端坐高台,微微抬手,
“平身!”
“谢万岁——”
群臣起身,按文武分列两侧,垂首肃立。大殿内再次陷入静默,只有阶下漏壶的滴水声清晰可闻。
成敬向前迈出半步,甩动拂尘,
“有事启奏——无事退朝——”
尾音还未落下,殿前传出一声沉闷的膝盖砸地声。
“噗通!”
薛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,双手高举奏折,声音嘶哑:
“臣!礼部尚书薛远,惊扰孝陵,罪该万死!臣……向皇上请罪!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低下头,余光瞥向了地上抖如筛糠的身影,又竖起耳朵,迫切想听听皇帝的反应。
站在队列前方的孙继宗也微微睁开了眼,眼底看不出神色。
等了好一阵子,才听到赵构说话,
“薛远,中秋祭祖,礼仪疏漏,是重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