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远绝望地闭上眼,面如死灰。
“但,”赵构话锋一转,
“念在你历事三朝,且是初犯,朕网开一面。”
“传旨:薛远御前失仪,罚俸一年,戴罪当差。下不为例,若有再犯,二罪并罚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
就……就罚了一年俸禄?这就高高举起、轻轻放下了?
还没等群臣反应过来,赵构的声音再次响起,
“另外,借着孝陵此事,朕也要定个规矩。以往祭祖大典,繁文缛节太多,靡费甚巨。自今日起,往后历次祭天、祭祖,皆以此次孝陵之祭为准!”
“一切礼仪,力求节俭简办,减免华而不实流程。心诚则灵,祖宗在天之灵,看的是朕与诸卿的孝心,不是看你们烧了多少民脂民膏!”
轰!
薛远只觉得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,瞬间断了。
没有杀头,没有降职,连斥责都只是走个过场!
皇上不仅未治他大不敬之罪,反而顺水推舟,把他在孝陵弄出的“疏漏简陋”,直接变成了以后祭祀的“常例”?
冷汗瞬间浸透了薛远的中衣,巨大的恐惧之后,是死里逃生的狂喜,再顾不上其他,急不及待大声呼喊,
“皇上英明!皇上宽仁如天!臣……臣万死难报皇恩!”
大殿内,群臣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,一场板上钉钉的杀局,被皇上轻描淡写地化解,还顺手立了个“节俭”的新规矩。
眼看朝堂上的气氛从压抑转为微妙,孙继宗微微侧头,给后面队列中一个文官使了个极其隐秘的眼神。
紧接着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洪一步出列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,双手高举奏折,
“皇上,臣有本奏!”
这厮谁啊?
赵构奇怪地看向成敬。成敬忙走到他近前小声说了几句。
赵构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,
“说吧!”
“皇上!中秋祭祖之事,足见皇上孝心通天,乃我大明之福!然,微臣每每思及一事,便夜不能寐,痛彻心扉啊!”
他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,声震大殿,
“皇上登基一十五载,国泰民安,民丰物阜,可皇上的‘万年吉地’至今都未曾勘定!历朝历代,天子即位首要便是营建陵寝。”
“皇上如今提倡节俭,固然是好,可皇陵一日不定,大明龙脉便一日不稳!老臣泣血恳请皇上,即刻下旨工部,勘探风水,营建寿宫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!”
话音刚落,早就串通好的十几名御史和臣子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“恳请皇上早定万年吉地,稳固大明龙脉,以安天下之心!”
眼看火候已到,孙继宗这才慢条斯理地站了出来,撩袍跪下,
“老臣附议!太后曾多次寄来家书,切盼皇上早建寿宫,以祈佑圣寿无疆、绵延大明风水!皇上若是不修寿宫,便是置大明国祚于不顾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那么严重么?不少还在观望的官员们,也纷纷跟着跪下,
“恳请皇上早定万年吉地,以保大明国祚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奉天殿内回荡,这分明是一场打着“祈求圣寿、护佑龙脉”旗号的逼宫!
孙继宗低着头,额贴地砖,嘴角却难以克制地疯狂上扬。
皇上,我看你怎么破这个局!只要你敢点头,陵寝一开,你抄家搞来的百万银两,就得乖乖填进皇陵这个无底洞。
大殿内,渐渐没人再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,等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妥协。
赵构此时正百无聊赖摩挲着绍兴元宝,目光与殿门口按剑而立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,遥遥交汇了一瞬,心里冷冷嗤笑。
难为他这位“好舅舅”了,随驾下江南,在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憋了这么久,直到今天才终于跳出来。
好,很好。
太后既上赶着送“屠刀”,那他就笑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