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阳，九龙山大寨。

邓茂七发狠地攥着那块嵌着铅弹的铁梨木牌，指甲几乎抠进了木纹里。

“大哥，不能去啊！”旁边的壮汉一把拉住他，声音在风雨中发颤，“这帮人不挂官旗，来路不明，万一是陈懋老贼雇来的海盗……”

“放屁！”邓茂七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双眼赤红地指着山下，

“能凑出五十艘战船，弄来一百多门大炮，还能悄无声息摸进建溪内河，把咱们的退路堵死……这是他娘的海盗能有的手笔？”

邓茂七咬着牙，将厚背砍刀狠狠插进泥地里，

“山上满打满算只剩三天的口粮了。方圆百里的村镇连草根都没了！陈懋那老贼往南一撤，老子本以为包围圈出了口子，能下山搞点粮。谁成想，东边竟悄无声息地钻出这么一支活见鬼的船队，把咱们山下的水路堵死了！”

邓茂七烦躁地左右踱步，良久，才停下脚步，

“这帮人掐着咱们的脖子，却没开炮，这是给咱们留了全尸的脸面！点两个机灵的兄弟，跟我下山探探底！”

半个时辰后。

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建溪中艰难穿行，最终靠在了正中央那艘平底大沙船旁。

借着江面上的风灯，邓茂七终于看清了这支船队的真面目。

这艘作为主将座船的庞然大物，不仅船体刷满防水黑漆，船头包着厚重铁皮，侧舷还密密麻麻钉满防火箭的生牛皮与铁板！

最让他胆寒的是，甲板上站立的水手没有半点江湖草莽的散漫，所有人在暴雨中犹如一根根钉子，披着蓑衣，手持配着防雨皮套的精钢火铳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。

这严明军纪，他从未在朝廷的军队上见过！

顺着软梯爬上旗舰甲板，邓茂七被引到了耸立的艉楼之上。

楼内生着一个红泥小火炉，炉上的泉水正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着。

一个身穿玄色杭绸劲装，面容冷峻的青年木着脸坐在太师椅上。

而他身旁，一个身穿青衣，书卷气极浓的年轻人正悠然地烫着茶盏。

此二人正是徐俌与厉骁。

“敢问是哪条道上的当家？”邓茂七强压下心头的震惊，抱拳拱手，

“在下九龙山邓茂七，若是兄弟们过路缺盘缠，九龙山愿意交个朋友。”

徐俌连眼皮都没抬，厉骁静静地将滚水注入紫砂壶中，待茶香瞬间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，这才开口道，

“邓茂七，自封‘铲平王’，对外号称聚众二十万，连破福建二十余县。”

“陈懋的大军往南撤了三十里，你以为他是诱敌深入的‘拖刀计’？错了。他撤军，是因为他的军粮，被我们掐断了。”

邓茂七猛地抬起头，一脸不可置信。

“陈懋的粮草在我们手上，如今这建溪江面上，连一块木板都飘不过去。”厉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“陈懋没粮了，你九龙山上，还有几天的余粮？”

底牌被看穿，邓茂七额头冷汗直冒，他猛地握住腰间的刀柄，厉声道：
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