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地回南京路途遥远，山路难行，走上大半个月也堪堪才到。皇上特命奴婢前来，就是请侯爷尽早交割军务，好从容回去准备。祭祀大典上‘首列陪祭’的无上殊荣，朝野上下，皇上可只给侯爷您留着呢！况且……”

成敬放下手边的茶盏，向陈懋那边倾了倾身，低声说道，

“况且，如今叛乱大局已定。侯爷若是放着天大的恩典不要，执意还要统领着这十万大军，窝在这没有正经仗打的深山老林里不走……这万一让那些风闻言事的御史们知道，乱嚼舌根，上折子参侯爷一个‘贪恋兵权’，甚至是……‘养寇自重’……”

“侯爷是靖难老臣，皇上自然信得过。可天下悠悠众口，皇上能堵一时，难道还能替侯爷堵一世？”成敬笑意更深，

“到那时，皇上就算想护着侯爷，怕也是不好收场了啊。”

轰！

“养寇自重”四个字一出，如同一记重锤猛砸在陈懋心头，让他脸上假笑瞬间僵硬。

中秋祭祖？首列陪祭？体恤老臣？

全都是幌子！直到此刻，陈懋才终于看清了——好一招天衣无缝的“杯酒释兵权”！先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虚名封住他的嘴，再借“养寇自重”的诛心之论将他死死架住！

他若不走，就是有二心，他若走，这十万大军的兵权便要交得干干净净！

大帐内，死一般寂静！

陈懋死死盯着成敬那张笑吟吟的脸，心脏越跳越快。

他戎马一生，竟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皇帝，用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和几句太监的诛心之论，逼到了悬崖边上！

不可能！想拿走他的兵权，没那么容易！

片刻的僵硬后，陈懋忽然仰头大笑：

“哈哈哈！成公公说笑了！老夫深受国恩，岂敢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心思？皇上体恤老臣，老夫感激涕零！”

“既然皇上有旨，这军务，老夫交！不过公公也知道，这可是十万大军啊！粮草辎重、军械马匹、各营花名册的盘点，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？再者，将士们刚跟着老夫出生入死，主帅若是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就拍拍屁股走了，只怕底下人心浮动，生出乱子。”

陈懋走到成敬面前，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这样吧，老夫这就命人备下接风宴，咱们边喝边聊！这交割的琐事，容老夫理顺了，定然随公公回南京！”

看着成敬被亲兵客客气气地请出大帐去歇息，陈懋脸上的热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此时已入七月，正值沿海风汛之期，狂风暴雨之下闽道泥泞难行。他大可以借口军务繁杂，先慢吞吞地“理”上十天半个月，到时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中秋大典了。

届时只需上封告罪折子，小皇帝那“首列陪祭”的恩典自然成了一纸空文，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。

只是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，耗费的是海量钱粮。

小皇帝这次只赏些红绸井水，不拨一粒真军粮，从没见过这样劳军的，打的无非是“断粮逼宫”的主意！

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他：朝廷已经断了你的粮，这仗不让你陈懋打下去了！

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：要么乖乖交出兵权，把这缺粮的烂摊子甩给福建巡抚收拾，要么硬扛到底，等十万大军饿急了就地哗变，让他陈懋落个晚节不保！

但小皇帝千算万算，算漏了他在东南沿海的财路！

只要聚丰商行的“平安米”还能从海上源源不断地运进来，这十万大军的肚子就能填饱，军心就不会乱！

手里有粮，他就能把这“交割军务”的流程拖上三个月、半年！

他倒要看看，朝廷派来的这个死太监，没法拿捏粮饷要挟他，能在这穷山恶水的深山老林里，陪他耗多久！

只怕不出半个月，这细皮嫩肉的太监就得自己求着回南京！

到那时，这闽地的天，照样还是他陈懋撑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