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懋脸上的笑容几乎僵住了。

龙旗？红绸？

九十九缸井水？一块破石头？

这算哪门子犒赏？！

十万条红绸全系在兵器上，迎风招展，确实是威风凛凛、煞是好看。

可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？！买几匹红布撕成布条，连百两银子都花不了，就把十万大军给“犒赏”了？！

最绝的是，这可是打着“太祖高皇帝英灵”和“大明龙脉”名义赐下来的！

他陈懋就算是肚子里憋屈得能喷出火来，也绝不敢对这些破烂玩意儿有半点不敬。

“臣陈懋……感念太祖高皇帝庇佑，代三军将士，叩谢皇上天恩！”陈懋咬着后槽牙，不得不撩起袍角，朝着南京城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
飞鱼服、玉带、首列陪祭的殊荣，华而不实的龙旗红绸，还有那句轻飘飘的“交予副将”！

他暗暗发狠：好个精打细算的小皇帝！用这些不值钱的死物和冠冕堂皇的虚名，就想轻飘飘地堵住他要钱要粮？还要兵不血刃卸他兵权？

国库空虚拿不出真金白银是真，忌惮他拥兵自重也是真。

只可惜，小皇帝算盘打错了地方！这闽地的天，是他陈懋撑着的！只要他不松口，谁也别想夺走他的兵权！

打定主意，陈懋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站起身，重新坐回主位上。

成敬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，慢条斯理撇着茶沫，笑吟吟地打破僵局：

“皇上还特意嘱咐咱家问问，这贼首邓茂七的叛军，如今剿得究竟如何了？侯爷准备何时交接军务，随咱家启程啊？”

其实，成敬早在十日前，便在闽江口南岸的长乐太平港秘密登岸。那里曾是郑三宝下西洋的驻泊之地，江阔水深，商船如织。成敬乔装成寻常客商混迹其中，神不知鬼不觉避开沿海各路眼线。

为了给徐俌和厉骁海上撒网争取时间，他故意放慢行程，沿着闽江畔的古驿道，经延平府，一路悠哉悠哉，走走停停，直到今日才抵达陈懋的大营。

主位上，须发皆白的陈懋手指轻轻叩击扶手。这位靖难之役的骄悍老将，虽然表面上对他这位钦差客客气气，但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视，却被成敬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“成公公，非是本侯迁延日月，有负圣恩，更非本侯贪恋兵权不肯回南京陪祭，实在是这福建的仗，难打啊！”

陈懋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指着挂在帐内的地形图，

“您看看这地形，穷山恶水，林密路险！邓茂七那贼酋狡猾如狐，往山洞里一钻，本侯的十万大军根本施展不开。”

“再加上这该死的瘴气，将士们水土不服，每日上吐下泻者不知凡几。这些时日，本侯好容易才将此处山谷围住，布下铁桶阵，只待他们粮草耗尽，便可不战而降！”

“若是本侯在此关键之时离开，军心必乱，届时贼军趁势反扑，危及东南，这天大的罪过，谁能担得起？”

成敬听完陈懋那一堆“山路崎岖、贼匪狡诈”的推托之词，脸上也适时露出忧虑神色：

“侯爷用兵如神，这‘围而不打、断其粮道’的计策，当真高明。闽地多山，清剿叛党确实急不得。只是……”成敬顺着陈懋的话往下说，

“福建多崇山峻岭，这深山老林里的暑热瘴气，是一日重过一日了。邓茂七铁了心缩在深山里当缩头乌龟，这是要变着法子跟朝廷干耗下去啊。”

陈懋面无表情，静待成敬说下去。

“皇上在南京城，为此日夜忧心。不过，皇上担心的不是那几只山里的蚂蚱，而是侯爷您的身子骨啊！”

“皇上说，侯爷年事已高，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，若是在这穷山恶水的瘴气里耗损了贵体，那才是朝廷天大的损失。”

成敬满脸堆笑，无视陈懋八风不动，话锋却陡然一转：

“皇上的意思是，这冲锋陷阵、破敌定乱的硬仗，侯爷已经打完了。剩下的，不过是让将士们守住关卡、搜山围剿的琐碎慢活儿，何须您这位元勋重臣继续在这荒山野岭里坐镇？”

说到此处，成敬目光微敛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