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骁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，在一块平整的废木板上迅速勾勒起来。

他落笔极快，几笔便画出了一艘线条流畅、前低后高、长宽比接近四比一的修长船影，

“修改船型，收窄水线宽度，降低干舷，如此可大大减少风阻，提升航速。取闽船尖底之利，加深吃水，并外设重龙骨，再以生铁压舱。如此，方能在远洋风浪中保持平稳，不易倾覆。”

“此外，设立专属的‘下层炮甲板’。”厉骁在船体中下部画了一排整齐的方孔，

“将十五道水密舱壁的高度降至炮甲板以下，保住水下防漏之功。在水线以上五六尺处，开辟一层封闭的甲板，专用于安置火炮。开炮时打开炮门，收炮时关闭。如此，火炮重心降低，船身稳固，且能搭载更多、更重的火炮。两舷齐射，威力倍增！”

沈固死死地盯着那块木板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。他脑海中无数关于造船的残碎想法，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几道炭笔线条彻底串联了起来。

“妙……妙啊！”沈固猛地一拍大腿，蹲在厉骁身边，指着图纸道，“如此一来，船身虽窄，却因重心下移而更加平稳。只是……这封闭甲板内的硝烟如何排出？”

“在甲板上方开设通风口，利用船只行驶时的海风对流排烟。”厉骁解释道。

“那逆风航行又该如何解决？硬帆虽好，但逆风吃力。”沈固再问。

“硬帆虽擅操纵、利于抢风，但三千料巨舰迎风阻力极大。若在船头前倾增设斜桅，悬挂三四面纵向的三角软帆，与主桅硬帆软硬配合，便能兜住更多海风。如此，即便是顶头逆风，亦可借八面风力，行‘之’字航路，劈浪前行！”

沈固听得如痴如醉，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鲁班转世的神人。

只是厉骁的脸色却沉了下来，指了指作塘下方的龙骨底部，

“但这些，都不是最致命的。最致命的，是‘船蛆’。”

“船蛆？”沈固一愣。

“南方海域温暖，水中有一种细小的软体虫，专吃木料。它们会钻入船底木板，将其蛀得千疮百孔，外表却看不出来。一艘三千料巨舰，若不防范，只需三年，便会在海里莫名其妙地解体。”

沈固脸色大变。他并非不知道海里有虫咬木头，但以往大明水师多在近海，且定期拉回船厂晾晒涂桐油，问题并不显眼。若要开海远航，这确实是致命的隐患。

“那该如何防范？”沈固急切地问道，一把抓住了厉骁的手臂。

“包铜，或者包铅。”厉骁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“包铅？”

“若银钱充裕，当用薄铜板配铜钉，密密麻麻地包覆在水线以下的船底。铜毒能杀海虫，且在海水中百年不烂。若要省银子，也可用铅板配铅钉包覆。但切记，万万不可贪便宜用铁板包底，更不可铜铁混用。”厉骁看着沈固。

沈固一挑眉，“这又是为何？”

“海水如盐卤，铜与铁在水中相挨，便如烈火烹油。不出百日，铁钉铁板便会烂成铁锈泥，届时船底崩裂，神仙难救。”厉骁正色道，

“如此，不仅能彻底杜绝船蛆，还能防止海草、贝壳附着，保持船底光滑，航速至少能提升一成。”

沈固呆立在原地，脑海中翻江倒海。

包铅、包铜……这得需要多少铅和铜料？需要多少银子？

但他知道，这个方法应是可行的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，这是将大明的造船术，生生往前推了一百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