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寿宫、凤凰山、南宋御街早已成旧日云烟。
赵构掀起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让无数文人墨客魂牵梦萦,也曾让他前世苟安半生的湖光山色。
烟雨笼罩的西湖渐渐在马车的轮声中远去,一路向北,越过滚滚长江,直抵南京。
一行人并未惊动南京城内的守备官佐,绕过巍峨的石头城墙,径直扎进了位于西北隅的龙江船厂。
穿过重重戒备的辕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巨大的作塘如同一道道深嵌入大地的巨型沟壑,直通长江。在最深的一处作塘内,一具庞大的木质骨架正静静地卧在枕木之上。
那由上百根合抱粗的铁力木拼组而成,在阳光下散发着冷峻的光泽。
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船工正手持凿子、斧头,如蚁群般在骨架上忙碌,叮当作响的敲击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。
“沈爷,前些日子修补的宣德年千料大福船已经使去了定海卫,这里是第一批三千料宝船的‘龙骨’。”
沈固指着那具巨型骨架,一脸自豪,“此船承袭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之遗制,船型宽大,水密隔舱共设一十五道。一旦建成,便是海上不可撼动的堡垒!”
于谦让他来江南后,赵构便让他一直在龙江船厂。
赵构负手而立,微微颔首。他前世偏安临安,对水军并不陌生,但如此规模的巨舰,依然让他感到一种开疆拓土的雄壮之气。
而站在他身后的厉骁,却在此时皱起了眉头。
厉骁走上前去,俯身摸了摸作塘底部微湿的泥土,又用随身的小刀在一块废弃的铁力木料上狠狠划了一下,削下一片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宽扁如梭鱼的船体设计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声叹息,在嘈杂的船厂里并不响亮,却清晰地落在了沈固的耳中。
沈固脸上的自豪之色顿时一滞。他虽只是工部营缮所丞,但龙江船厂他隐隐就是掌舵人,在造船一道上浸淫半生,最是容不得旁人质疑。
“这位壮士,”他压下心中的不快,硬邦邦地开口,“可是觉得这船有什么不妥?此乃大明历代工匠呕心沥血之作,水密隔舱之法,更是冠绝天下。”
厉骁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看着沈固说道,
“沈大人,水密隔舱确实是神技。但若只依样画葫芦,造出来的不过是前人的‘运货木堡’,而非纵横大洋的‘百战战舰’。”
沈固脸色一沉,“此话怎讲?”
“第一,船身太宽,长宽比不足三比一。”厉骁走到作塘边,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轮廓,
“这种船型在无风或逆风时,笨重如牛。若是遇到海盗或异国快船,只会被人牵着鼻子打。”
“另外,火炮的摆放。”厉骁指了指上方预留的甲板位置,
“沈大人可是打算将千斤重炮,如以往一般安置在露天甲板的两侧?重型火炮一门不下千斤,若全部置于上层甲板,整艘船的重心便会高得惊人。一旦遇上风浪,或是数炮齐发,强大的后坐力与高重心叠加,极易导致翻船。更何况,暴露在甲板上的炮手,在接舷战中就是弓箭和火枪的活靶子。”
这话有道理,赵构也听出了问题,不由也看向厉骁。
沈固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细汗。厉骁所说的重心与后坐力问题,他在前人的造船笔记中确实见过类似的记载,只是从未有人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根本原因。
“那依你之见,又当如何?”沈固的声音低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