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呀,我们赢啦!”
乔宛音高兴地跳了起来,接过了迎来的彩头。
宋清欢的视线转向前面不远处的这阵欢呼,恰好看见顾清洛在灯影里侧过脸来,目光越过乔宛音的肩头,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很快,快到像是不经意的,可宋清欢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慌忙别开眼,假装在看头顶的灯笼。心跳声太吵,吵得她听不清顾清洛又说了什么,也听不清乔宛音回了什么。只有满廊的灯影还在晃晃悠悠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像是随时会消失在人群里似的。
从喧嚷的人群中走出来,乔宛音手里捏着刚赢来的彩头,一柄绣着兰草的团扇。扇面上绘着月下清溪,笔触细腻。她轻轻摇着扇子,目光却不在扇上,而是不动声色地落在几步外的宋清欢身上。
“音儿姑娘在想什么?”顾清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。
乔宛音抬起眼,抿嘴一笑,“在想顾君这样的人,平日里怕是不缺红颜知己。”
顾清洛折扇一展,扇了两下,笑得大言不惭,“红颜知己?那倒没有。‘仇家’倒是有一个,就在那边站着呢。”他用扇子尖儿朝宋清欢的方向点了点。
宋清欢正在那里对着灯发呆,根本没听见这边在说什么,只觉得顾清洛的扇子一指,便下意识抬眼,正好对上乔宛音似笑非笑的目光。她一愣,心头发虚,赶紧又把脸别开,假装在看湖边的风景。
乔宛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笑意更深了。她凑近顾清洛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顾君,你这‘小郎君’,很有意思呀?”
“那是自然!”顾清洛骄傲地回应着。
“你对‘小宋郎君’也很有意思啊!”
“那是自然——”顾清洛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,说完又追悔连连,“啊?音儿姑娘……”
顾清洛极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,她看出来了?她笑吟吟的模样,像一面镜子,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照得无处遁形。
他喜欢宋清欢。
这个念头在心底盘踞不是一天两天了,可被人当面戳破,哪怕只是一个眼神,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。他是谁?伯爵府的独子,浪荡惯了的主儿,平日里走在街上,多少姑娘抛帕子递荷包,他眼皮都不抬一下,与宋家的婚事他说逃就逃。如今倒好,被一个只认识半晚的小姑娘看穿了心思,而自己看上的还是一个“男人”。
顾清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折扇,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,故意扇了扇,来掩盖自己的失态。
他喜欢一个男人。
这话传出去,他顾清洛的名声可就全毁了。他是该尴尬、窘迫、恼羞成怒的。可奇怪的是,他心里非但没有半点不快,反而像怀春的少年,心里七上八下。惶恐之余又涌上一丝甜,像是有人在心尖上撒了一把桂花糖,慢慢化开,甜得心口暖暖的。
乔宛音一副看戏凑热闹的欢喜,又凑近顾清洛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顾君,你这‘小兄弟’,当真是男的?”
顾清洛扇子“唰”地一收,挑眉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音儿姑娘这话问得有趣。不是男的,还能是女的?”
乔宛音掩唇轻笑,不置可否,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看透了什么似的。她也不追问,只悠悠道:“我只是觉着,这小宋郎君面皮太薄了些。方才在二十四桥上,我不过跟你说了几句话,他的脸就红了大半。若是寻常男子——哪至于?”
顾清洛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乔宛音笑而不语,已经走上前去,和宋清欢一起游湖了。
我的小郎君,他不是男的?!
顾清洛回想起这些日子的一点一滴——
翻坝那夜,他一把攥住宋清欢的手腕,那手腕细得不像话,骨节小小的,他一只手就能圈住。当时只当她是身子单薄,没多想。
在船上,她每次换衣裳都遮遮掩掩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他还在门外笑过她:“都是大男人,有什么好藏的?”她隔着门板闷声回了一句:“我习惯一个人。”他当时觉得这小兄弟毛病真多。
还有无意间看见她耳垂上有一个极细小的痕迹;她吃东西时总是小口小口地咬,从不像其他男人那样大快朵颐;她走路时步子不大,腰肢也比寻常男子软上几分;她生气时耳根先红,而不是脸红;她的手细白得像没干过粗活,指节秀气得像弹琴的……
对了!还有那日在胭脂铺子门口,老板娘说的那一番话,他当时没有在意,现在想来,那人怕是也看出来了什么。
顾清洛握着折扇的手指渐渐收紧。
她是女的?
她竟然是女的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,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随即,一股巨大的欣喜从心底涌上来,像瘦西湖的春水漫过堤岸,挡都挡不住。
还好还好,他喜欢的人,不是男人。他顾清洛没有断袖之癖,他喜欢的,始终是个姑娘。
顾清洛终是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原来那些暧昧、那些心动、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滋味,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毛病,而是因为——她根本就是个姑娘!
“顾云栖,愣着干嘛?还不跟上?”
不远处,宋清欢在向他摆手,依旧摆着一张臭脸。见顾清洛在那里呆呆地傻笑,宋清欢不想搭理他,转身去摘了湖边树枝上的一盏玉兔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