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洛回过神来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了两下,又“啪”地合上,深呼吸一口,硬是把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收成了云淡风轻。
“顾君。”乔宛音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软糯,却多了几分调侃,“你今晚请我同游,怕不是真心想陪我赏灯罢?”
顾清洛转头看她,眉梢微挑。“能陪音儿姑娘,顾某求之不得!”
乔宛音抬头望了一眼满廊的灯笼,忽然觉得今晚这灯会,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。这顾清洛,表面上风流不羁,骨子里却精得很。拿她当靶子,去激那“小兄弟”的醋意。而她呢,稀里糊涂做了人家的棋子,倒也不恼,只是觉得好笑。
“你是想气什么人。”乔宛音轻轻摇着团扇,目光越过顾清洛的肩头,落在廊柱边低头不语的宋清欢身上,语气笃定,“我说的对不对?”
顾清洛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来。那笑声不大,却真实得很,不像方才那些潇洒客套的假笑,倒像是被人戳穿了心思之后的坦然。
顾清洛也不否认,折扇在掌心一敲,大大方方地认了,“是,也不是。赏灯是真,气人也是真,陪音儿姑娘同游亦是真。三不耽误。”
乔宛音被他这副坦荡的样子逗笑了,掩唇道:“你倒是个实诚人。”
“那是。”顾清洛朝她挤了挤眼,“我这人,别的没有,就是脸皮厚。”
两人在这边低声说笑,宋清欢在那边提着玉兔灯倒是不自在。
她不知道乔宛音和顾清洛在说什么,只看见两个人凑得极近,近得灯影都快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个。乔宛音在笑,笑得眼波流转;顾清洛也在笑,笑得——笑得贱兮兮!
他们怎么还在笑?有什么好笑的?
宋清欢出神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兔子灯,明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
“小宋郎君。”乔宛音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,笑盈盈地望着她。
宋清欢一怔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上廊柱。她强作镇定,声音却比平时紧了几分。“乔姑娘。”
乔宛音没有戳破什么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轻轻放在宋清欢抱着的灯上,帕子上绣着一枝白兰,清香淡淡。
“灯油别滴在衣裳上,仔细脏了。”乔宛音说得轻描淡写,像只是好心提醒一句。
可那目光在宋清欢脸上停了太久,久到宋清欢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,什么秘密都藏不住。
“多……多谢姑娘。”宋清欢挤出一丝笑容。
乔宛音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顾清洛身边,低声道:“顾君,你的‘小郎君’,确实有趣。”她顿了顿,笑得更深了些,“罢了,今夜我还有些事,先走一步。你们两个,慢——慢——逛。”她故意拉长了声音。
顾清洛一拱手:“音儿姑娘好走。改日有缘,再听姑娘吹箫。”
“有缘?”乔宛音摇着团扇,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意味深长,“怕是没这个缘喽。顾君心里头装着谁,我还不明白么?”
说完,她款步离去,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那抹碧水青的衣裙渐渐融进灯海之中,只剩团扇上兰草的影子在光影里晃了几晃,终于消失不见。
宋清欢立在廊柱边,怀里抱灯,灯上还压着乔宛音留下的那方白兰帕子,整个人像根木头,一动不动。
“她怎么走了?”宋清欢问,声音闷闷的。
顾清洛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:“她说她看够了。”
“看够什么了?”
“看够了某只小醋坛子抱着灯,恨不得把灯捏碎的样子。”
宋清欢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灯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,把顾清洛那张欠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伸出手,在她鬓发间轻轻弹了一下,认认真真地说:“我心里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“荒唐!两个男人,说什么浑话。”
宋清欢怯生生地回应。可顾清洛的眼睛亮亮的,不像在骗人。而宋清欢对于身边这个呆萌的小郎君,不是不动心,是动心了,才更怕。
“走吧,小醋坛子。人都走了,你总该笑一个了吧?”
宋清欢咬着唇,没笑,也没哭。
只是抱着那盏走马灯,紧了紧,跟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,一步步走进了灯海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