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了一口,黏黏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那股子绷着的劲儿也松了一半。她含着山楂,含混不清地说:“也不怎么样,太黏牙,又太甜了。”
“很甜吗?”顾清洛凑近了些,盯着她嘴角的糖渍,上前就是咬下了一块,意味深长地说,“还好啊。我看啊,你心里酸得很,再加点甜,正好对症中和了。”
宋清欢险些被噎死,一脸嫌弃地看着糖人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。
乔宛音在前头听见二人说话,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宋清欢脸上停了停,忽然笑了,“小宋郎君与顾君倒是投缘。”她又看了看宋清欢手里那串明显比自己的大的糖人,不再说话,只是笑意更深了。
说话间,三人已走到水榭灯谜会处。廊下挂满了各色灯笼,密密匝匝、层层叠叠,从廊檐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数不清的灯笼挤在一起,大的如斗,小的如拳,圆似满月,方如书匣,还有扎成莲花、鲤鱼、走兽、仙童的各色花灯,琳琅满目。
每盏灯上都悬着一张纸条,纸薄如蝉翼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谜面。人群在廊下缓缓移动,不时有人停下脚步,仰头端详某盏灯上的谜面,眉头微蹙,嘴里念念有词。猜中了众人便拍手叫好,兴冲冲地去领彩头;猜不中的也不恼,摇着头笑了笑,又往下一盏灯走去。孩童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,指着头顶的灯笼咯咯直笑。
顾清洛已经晃悠到一盏莲花灯下,灯纸透出暖黄的光,映得那谜面上的字迹格外清晰。他念出声来:“画时圆,写时方,寒时短,热时长。打一字。”
顾清洛念完便偏头去看乔宛音,眉梢微挑,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。
乔宛音侧首想了想,眼波流转间忽然笑了,也不说话,只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,又比了个方框。顾清洛瞧见,顿时笑出声来,折扇在掌心一敲,赞道:“音儿姑娘好才情。”
“顾君也不差。”乔宛音掩着笑意,声音甜软得像灯影里浮动的香气,“这谜底是个‘日’字,顾君怕是早就猜着了,故意考我呢。”
“哪里哪里!”顾清洛摇着扇子,笑得潇洒,“我是真没猜着,多亏音儿姑娘点拨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那默契像是认识了十年八年似的。
宋清欢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正捏着灯上垂挂着的谜面纸条,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顾清洛爽朗的笑,乔宛音流转的眼波,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种她插不进去的、浑然天成的融洽。想到这,喉头顿时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慌,便再也无心去猜灯谜了。
宋清欢低眉垂眼,盯着自己鞋尖,耳朵却不肯听话,偏要把那两人的说笑声一句句收进来。顾清洛又念了一条谜面:“无风不开,有风花开,刚开又落,落了又开:打一物。”
“团扇,是团扇!”乔宛音这次答得极快。
“果然聪慧!”顾清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,“我这等粗人,也只配在旁边给姑娘喝彩了。”
“顾君又取笑我。”
两个人又是一阵欢笑。
宋清欢咬了咬唇,她想起方才在二十四桥上,顾清洛也是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。可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,现在却多了个乔宛音。而且,他对乔宛音说话时的笑,和对她说话时的笑,似乎不太一样。对她,总是带着几分促狭、几分打趣,像是逗猫逗狗似的;对乔宛音,却多了几分正经的欣赏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宋清欢都觉得自己荒唐透顶。她一个“男人”,居然在计较这个?她有什么资格计较?
可那股酸意根本不听她的道理,从心口一路蔓延到眼睑,有些猝不及防。
“小宋郎君,你躲那么远干嘛?过来来猜一个?”乔宛音忽然回头,笑盈盈地朝她招手。
宋清欢扯了扯嘴角,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猜。”
顾清洛笑着说道:“真不猜?那彩头可都让音儿姑娘赢去了,你就不眼红?”
眼红什么?眼红你的彩头,还是眼红你对人家姑娘笑得那么好看?
宋清欢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,瞪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不眼红。”
顾清洛转过头去,又跟乔宛音说起下一个谜面。两个人的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宋清欢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一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灯。亮着,却没人看。她想走,可方才说过“我就跟着,不碍你们的眼”,现在走了,岂不是认输了?她偏不走。她就站在这儿,看他们猜,看他们笑,看他们才子佳人,在灯影里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看到什么时候呢?她也不知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