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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重修粮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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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被暖流漫过,霍昭话语中的坚定驱散了胡一庭先前的忐忑,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,然而乖乖跟随霍昭一同低头认错,两人并肩而立,就像两个等待长辈训话的孩子。

傅瑜在门外静听屋内动静,不由得暗暗为他们捏了把汗。

文敏之前在浙江任两江总督时,常在沿海一带带兵抗倭,较少署理除此之外的公务,但比起旁人,他认识霍昭的契机却要早于开海一事。

当年康阜钱庄开业,霍昭接管织造局和官库,薛潜曾向他详细汇报过关于他的诸多细节,沉默良久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:“二位在朝中名声显赫,我素知你们交好,但不知好到这般,既然商督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还有什么理由执意责罚?”

出于对张传策的信任,文敏相信胡一庭,自然对霍昭也少了几分戒备。军事重镇,最忌细作潜入,也最怕情报泄露,所以对人员出入把控严格。但按照霍昭如今拥有的身份和地位来看,显然不在此列,为了给“新贵”一个面子,文敏决定不再深究。

霍昭见状,趁势坦言:“大帅,刚才我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讨论粮道一事,晚辈不才,恰好有一些建议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“商督请坐,”文敏深知朱彦慈对霍昭的赏识,作为皇帝的“座上宾”,他自然不敢怠慢,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兵家之争,争的便是筹粮筹响。既然粮道保障至关重要,吉阳失守,改道龙江,现如今龙江也被泥石堵塞,粮草运送只能从西边绕路,劳力费钱,无论是于朝廷的财力,还是于随行保障的兵力来讲,都十分不合算。不如从沙荆至吕俸重修一条粮道,”霍昭走到悬挂于外间墙上的地图前,手指精准地点出两处位置。

“不瞒大帅,前些日子大军征战肇川时,我曾揣着地图骑马去周围转了一圈,发现沙荆至吕俸,虽然目前被河道所阻,但河床不深,可以就近取砂石填之,若在此处开辟新道,将断裂的粮道重新衔接,便可大幅缩短江浙漕粮北运的时间。”霍昭又将桌上的兵书摊开,指着其中描述北疆地矿的一页,“此外,吕俸离朔方和镇北都不远,铁矿资源丰富,正适宜兴建兵工厂,铸造火器、大炮等兵器。”

听着霍昭滔滔不绝,文敏心下默道,商督到底是商督,便是来探望友人,也想着生意一事。他随即问道:“诚然,如你所言是一个不错的法子,可动辄都得消耗军费,钱与人从哪里来呢?”

胡一庭接道:“人力不必外求。肇川尚有两千幸存的百姓,正好以工代赈,予以安置。”

“至于军费,”霍昭顿了顿,“只要大帅认为此举可行,向内阁呈递上一份折子,我自有筹措之道。”

文敏深知开海所带来的收益可以充盈国库,进而增加北疆的军费,这也是当时朱彦慈解除海禁的主要原因,但如霍昭所言,重修粮道的工程若想加紧完工,所需投入的钱财绝非一个小数目。自京师被夏军兵临城下,本就空虚的国库还需额外拨一笔银子修缮城墙、安顿百姓,军费一削再削,能保障将士们吃穿和俸禄都是皇恩浩荡,文敏早已不敢奢望朝廷还能拨款修建粮道。

然而见霍昭胸有成竹,文敏只得将信将疑地开口:“愿闻其详。”

三人讨论直至日暮,茶水温了又凉,续了一轮又一轮。待到灯火四起,映得人影幢幢,文敏才看向胡一庭,问道:“依你之见,接下来该对我军如何整顿?”

“如今军心涣散,各部难以凝聚。大帅与老师昔日所率之兵,军纪严明;可郭荣的部下却纪律松弛,军纪松散,杀降杀民、冒领军功之事常有发生。据闻,他们即便攻下城池,也纵兵劫掠、无所不为。若不整肃军纪,这支军队守城尚可勉强支撑,一旦出城迎敌,必是死路一条。”

通过肇川的战役,文敏也觉察出士兵内部不合的问题愈发暴露,近来也在思考整肃三军一事,他与胡一庭所见略同,随即评价:“郭荣所遗部下,将骄卒惰,与我军之间,胜则相妒,败则不相救。两军作战,不互相掣肘已是难得。而今三支兵马混杂,看似浩浩荡荡的三十万之众,实则派系林立,心志不齐。一队得胜,其他队伍便盼其失利,眼下的整合,只是潦草地将他们归作一处,至于凝聚军心,还有一条漫长的磨合之路......”

“不若用重典治军。”胡一庭提议道,“能对外取胜之军,必先能听命于内;若兵骄将惰,不服从号令,则外不能一战,又如何能抵挡刺勒的铁骑?”

文敏沉思良久,看着胡一庭被烛火映得透亮的双眼,不免有些动容,把重话咽了下去:“幼霜,君子行事,当先取信于人,信立而后事可图。否则严法峻刑,只会被视作苛暴。人心不立,根基不稳,终究难成大事。”

直到月出东山,几人终于意兴阑珊,文敏也没有下明面上的逐客令,只是轻描淡写地对霍昭提醒道:“商督此番北上,应该是瞒着浙江众人吧?薛子渊此时此刻找不见你,怕是急得不行了。”

夜深人静,这几日临睡前,胡一庭都会翻看兵书,霍昭闲来无事,也会陪着一起读读,那些派兵布阵的诡谲谋略,在他看来也十分有趣,如同一桩桩跌宕起伏的故事,然而这夜胡一庭却没那么放松,他一直紧锁着眉头,好像脑中缠着一万根丝线,正在一根一根地捋直。

“好了好了,”霍昭夺过他手中的兵书,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,“你这才下战场几天,身体都还没恢复,早点睡吧。”

这几日两人关在屋里,把以前亏欠的思念补了个七七八八,再加上刚和文敏谈论了沉重的话题,胡一庭今晚难得没那心思,吞吞吐吐地说:“阿昭,对不起,要不今晚就算了......我把灯灭了,你先睡,我去外面......”

“诶,什么意思?”霍昭从床上爬起来,没好气地道,“我是让你睡觉,不是要和你......那什么,你同我说对不起干嘛?胡幼霜,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?”

胡一庭见他板着脸,生怕霍昭真的生气了,懊恼地揉着头发:“阿昭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以为......”他吞吞吐吐,最终也羞于将那些弯弯绕绕启齿,最后一想,不是霍昭对自己的纵容,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“蹬鼻子上脸”,只得责备道,“哎,都怪你,这几天弄得我都昏了头了。”

“好一个恶人先告状,”霍昭憋着一肚子绵绵的火气,自己明明是心疼他在北疆孤苦伶仃才放低姿态,没想到胡一庭居然把这事儿全赖在自己身上,然而他也知这是一句调情的话,但眼下为了让胡一庭解开心结,霍昭作势顺水推舟,佯装生气道,“那行,今晚我就收拾东西回浙江。”

说着,他移到床边,打算穿鞋,胡一庭慌了,忙从背后环抱住他:“阿昭别走!”

霍昭沉默了好一阵,才缓缓开口:“那我要是今晚不走,你心情会好些吗?”

胡一庭将头埋在他的肩窝,闷闷地回:“嗯。”

“算了算了,”感受到暖暖的气息扑在脖颈上,霍昭发痒,不由得笑出了声,“看在我明天就要离开的份上,不和你一般见识。”

胡一庭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,也不去管那本没看完的兵书了,直接盖灭了床头的烛灯。

炎热的北疆夏夜,溽暑蒸人,在这个季节,两个人稍微凑拢些说话,都会嫌对方呼吸的热气烫人,然而他们却紧拥在一起,只隔着单薄的里衣,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一份实实在在的慰藉。

“阿昭,是我太心急了吗?”

“嗯?”霍昭有意无意地用手捋着胡一庭的头发,享受着这最后的温存,“是文总督的话给你压力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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