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回城之后,胡一庭发现自己的身边开始起了一些变化。
比如,没有人再在他早起操练时,抄手站在一旁对着他窃窃私语;没有人再经过他身旁时,故意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视;更重要的是,士兵们不再对他敬而远之,偶尔中途休息的时候,会有几位将领愿意坐在他身旁,天南地北地给他讲述北疆的风土人情。
似乎经此一役后,诸位将士不再对他心怀不满,渐渐放下了戒备,愿意将胡一庭视作“出生入死”的同僚。而胡一庭也顺势卸下了文人那份无形的矜持,开始虚心向这些老将们请教兵法心得与骑射武艺。
取得肇川的捷报由胡一庭亲自撰写,当然,文敏也想借机看看这位探花的文字功底如何。捷报中详细陈述井眼、泉水、驻军地点、战术、战斗过程等细节,条理分明。文敏仔细阅览了好几遍,见他的文笔竟然能将自己所想尽数囊括,甚至更为周密,不禁暗自惊叹,由衷佩服起张传策在识人方面独到的眼光。
肇川的收复是继郭荣叛变后,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夺回被刺勒攻占已久的领土,捷报传至朝廷,上下无不为之振奋。
大朝会上,皇帝命何洋将捷报大声诵了三遍,自夸着自己提拔胡一庭到北疆的决策乃是先见之明,又毫不吝啬地在众臣面前夸赞胡一庭的文武双全,丁澄见龙颜难得如此大悦,立即率群臣出言附和。
散朝时,周庭兰正为东宫太子授完课,出宫时途经锦衣卫值班房,瞧见欧阳绥棠正在内值守。他停下脚步,对着敞开的门扉敲了两下,笑着招呼道:“欧阳兄——指挥使大人?”
欧阳绥棠在持续的响动下,终于注意到了门外的周庭兰,他走到跟前,很熟络地同他打了招呼:“庭兰,你刚从太子那儿出来吗?”
周庭兰笑得灿烂:“你听到幼霜的消息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欧阳绥棠隐去了眼底的那份对远方的向往,微微一笑道,“北疆天高地阔,幼霜大有可为。”
自从上次左顺门一事后,两人便开始熟络起来,他们因着同处“郁郁不得志”的状态,时常见面小酌,排解烦闷之情,更因共同记挂着胡一庭,关系愈发亲近。
两人缓步闲聊,欧阳绥棠将周庭兰送至宫门,因公务在身,只得匆匆道别。然而就在分别的一刹那,周庭兰转身回头,竟看见了郭廉。
他和一众御史一起,行走在空旷的广场之上,骄阳炙烤着发白的石板,将他青色的朝服映得璀璨耀人,而他也正看向自己,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热忱。
无所谓喜也所谓悲,只是匆匆一掠,便转了方向。
“大人,那胡幼霜竟在边疆立了功。”
郭廉继续向前走,并没有回话,几位御史窥见他紧锁得眉头,心下惴惴,不知刚才那句定调是错是对,都不敢再妄言。唯独御史张庸素来仰慕郭廉,又曾亲眼见他在御前与胡一庭争执,自认为领会郭廉的意思,便顺着话锋道:“连郭荣当年都敢虚报战功,此番捷报是真是假,谁又能说得准?”
“张庸,慎言。”郭廉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谁都明白,平日里小打小闹的军功掺假或许不好核验,但收复城池这等大事,即便借文敏十个胆子,他也绝不敢信口雌黄、欺瞒朝廷。但张庸却早已先入为主,认定胡一庭与霍昭同流合污,此去边疆必有所图,于是揣度道:“大人,下官并非质疑肇川收复之事,只是那胡一庭一介文官,除了在守城之战上有点成就,又何曾见过他策马驱敌?此番‘奇袭’之功,来得未免蹊跷。”
方才大殿之上,朱彦慈对待胡一庭那番偏私的言辞、毫不吝啬的夸赞,如同一根尖针,一下下刺在郭廉的耳膜上。不知从何时起,这位曾经在他眼中视为“知己”的皇上,已不再问询他的意见,甚至不再主动给他一个眼神,那份曾经的信赖与亲近悄无声息地流逝。郭廉只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,仿佛骤然失了斤两,悬在半空,无所归依。
自己是在嫉妒胡一庭吗?郭廉不是没有这么反思过,可如果真是嫉妒,在胡一庭中进之时,他早就可以嫉妒了,但他扪心自问,的确不是。甚至在胡一庭起复回到京城时,他都由衷为他欢欣。
可郭廉不解,如果那不是嫉妒,为何自己在听到肇川捷报时,会突然呼吸一滞,心也无端地沉了下去,坠得他难受?而更为要命的,是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“胡幼霜”三字,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关于他的讯息。而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,郭廉清楚,并非出自好意。
聪慧如郭廉,一时竟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,只能模模糊糊地想着,或许比起胡一庭所取得的过人成就,周庭兰的目光和朱彦慈的偏爱更让他难受,他感觉到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,而他无力把控。
沾了身体抱恙的光,胡一庭在府上连休了三日。他推说静养,屏退了所有的亲兵,整日闭门谢客、足不出户。
没有人知道他将自己关在这座小小的四合院里,究竟如何耐住寂寞,毕竟这小屋里连书都欠奉,更别提其他消遣的物什了。个别知晓些内情的,只道他们胡大人有位自中原而来的朋友,一直借宿在此处,两人或许可以交心谈话。
不过倒也奇怪,每当士兵端药、送饭之时,总会听到那里屋传来咯咯的笑声。
两位公子在屋里是说笑取乐么?可这屋子本就狭小,转身便要碰面。两人整日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就围着一张桌子、一张床,哪来这么多说不完的笑话?
傅瑜在屋外早就操碎了心。起初听见那些议论初露苗头时,他便站出来拍着胸脯道:“你们懂什么?里头那位在靖州时,曾是我们大人的救命恩人!再加上他们在杭州时就是朋友,朋友之间一起嬉笑玩闹,谈兴浓时笑上几声,很奇怪吗?”
可那笑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,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,怎么听都觉得缠绵悱恻。士兵们非但没被说服,反倒更来了兴致,纷纷凑近打听起两人的关系。傅瑜无可奈何,只得把脸一沉,低声喝道:“再敢诽谤大人,小心你们的舌头!”
文敏终于从繁忙的军务中抽了身,这日傍晚,踏着夕阳来看望胡一庭。
他原以为胡一庭初来乍到,水土都还没适应完,就被催着上战场,损耗身体不说,又陷入昏迷,肯定十分憔悴,没想到当胡一庭慌慌张张出来迎接时,居然容光焕发,那气色红润、眉眼舒展的样子,比他在京城相见时,还要好上几分。
文敏走进屋里,在书桌后坐下,打量了胡一庭一眼:“幼霜,看来你恢复得不错。”
胡一庭吞吞吐吐地回道:“多亏大夫用药得当。”
“是吗?”文敏转头对亲兵吩咐,“等下你去把那张药方子抄一份,带回去收着。”
霍昭在里间的椅子上坐着,差点憋不住笑。但随即又觉得听墙根这种行为显得太小气,他想出去,但窗户那边文敏的亲兵守着,门口又是文敏和胡一庭坐着,他进退两难,又不敢发出声音,难得头一次生出了偷情的心虚,只好将自己缩成一团,蹲在角落。
霍昭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,差点没憋住笑出声——真正“妙手回春”的大夫就是他本人,哪是什么庸碌无奇的药方?想着自己做出了多大的“牺牲”,才换来的胡一庭这副“尊容”,霍昭觉得欣慰又委屈,那种矛盾的感觉可真让他没处说道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事儿也怨不得旁人。霍昭心里门儿清,胡一庭如今这“毛病”,全是他自己一手惯出来的——他在风月上向来慷慨,对胡一庭更是回回体谅、次次纵容,整天变着法儿地哄着捧着,才养成了今天这个局面。真要追责,他自己就是那个头号的“罪魁祸首”。
交谈中,文敏留了只眼睛,默默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