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还想上学吗?”阿嬷问。
话题转得太快,应喧愣了愣,照实回答:“不想。”
“学校里有人欺负你?”
“不算吧,我不想和他们玩。”应喧说。
“是我不想和他们玩,他们玩的游戏太无聊了。”应喧又强调了一遍。
“那你也不和那个外地囝仔玩?人家给你带吃的嘞。”阿嬷说。
应喧没说话,两只手缠绕在一起,又分开,过了一会才说:“是他先不和我玩了。”
“那人家今天不是来找你了?你生气也得告诉他,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阿嬷拖过来一条长凳,在桌边开始剥豆子。
应喧自觉坐在了凳子的另一边,开始剥出一颗一颗嫩绿的豆子,他的动作很慢,手边垒起的豆子堆起的小山比阿嬷堆的小很多,就像他人也比阿嬷小很多,总是跟在她身后打转。
他平日里很喜欢在这样干活的时候思考,思路会格外集中。
但今天不一样,坐在这里也觉得心神不宁。上学是必要的,附近的小孩全都在上学,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幼儿园的,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已经足够特别了。上小学后他很不适应学校生活,每天眼巴巴盼着放学的时候阿嬷来接,有时阿嬷不来,他便是和隔壁院子里的高年级学生二条一起走回家。
但二条升到初中了,应喧的日子又坎坷起来,结果就是他从那所小学转到了这所小学,境遇也没有太大的改善。
“学校不好,我们就不去了,等你阿妈回来,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学校。”阿嬷边剥豆子边说。
“学校都是不好的。”应喧说,甩了一把豆子到盆里,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他听到阿嬷笑了,就像嘲笑二条赤条条站在院子里洗澡一样的爽朗的笑声。
“你妈妈小时候就很喜欢上学,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校的,负责给教室开门。”
应喧抓了一把豆子,自己走到了门槛上坐着剥。
“又生气啦?”阿嬷在身后喊。
应喧只从阿嬷嘴里听说过阿妈,好像那是比自己更亲近的人。
第二天是阿嬷送他到学校的,开始上课时,阿嬷还在走廊里和老师说话。
“这个孩子是很聪明的,但上课很不专心,只盯着窗外,别的老师同学跟他讲话,他好像都听不见。”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,有些头疼地抱怨着。
阿嬷陪着笑连连鞠躬,拜托老师们多多关照着。她越来越弯的身躯,就像一枚小小的别针。
台上的老师正在教减法,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就漂浮在空气中,像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泡,老师就像一只大鱼。
应喧忽然站起来,向门口走去。
“干什么!回到座位上去。”讲台上的老师一声厉喝,走过来抓住他。
应喧一把甩开了他的手,跑到了走廊上,牵住了阿嬷的衣角。
“这孩子。”阿嬷牵起了他的手,对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说了很多句抱歉,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学校。
“怎么办才好。”阿嬷也头疼得叹气。
镇上只有两所小学,这已经是第二所了,应喧清楚,自己很可能会面临没有学上的境地。
但那些东西,不用上课他也会。他根本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学习、一起玩。
阿嬷愁得连牌也不打了,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着打电话,并挥挥手让应喧出去。
应喧又坐到了芒果树下,看着头顶一个接着一个的青色果实,在风中轻轻晃动,散发着浓郁的甜香。远处的云像棉花一样从天际飘过,他想,如果摸一下云的脊背,它会不会像二条家的小狗一样翘起尾巴。
啪嗒。
一个还未成熟的芒果掉到了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应喧站起来,走到门边问:“今天不打牌了吗?”
阿嬷又说了两句,挂了电话,“打!把抢走的钱赢回来!今天不要你帮我数。”
阿嬷锁了门,雄赳赳气昂昂走到了旧广场,那架势仿佛要去跟人吵架。但应喧知道她只是去打牌,能在牌桌上解决的事情,就不需要额外花费力气。
阿嬷在石凳上坐下,哗啦啦洗着牌,应喧趁机钻进了旁边的小路,小路因为好些日子没人来,已经布满了落叶和枯枝。
但新公园里没有人。
空落落的碗池,被雨水洗得光亮的障碍物,都没有人的身影。
他转身往回走,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。
陆晚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树下,胳膊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耀着蜜色的光泽,连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。他迎面走过来,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,就像刚出锅的清蒸虾,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不上学了。”应喧吸了吸鼻子,“上学很烦。”
“是学习的内容很烦,还是那些同学很烦?”陆晚泊问他。
“都烦,我不喜欢。”应喧说。
“那就行,不上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就不上学。”陆晚泊边走边说,抓着应喧的手。
陆晚泊手上的虎口和指腹上都有着一层明显的茧,摸起来硬硬的,腕骨突出的地方还有擦伤后留下的疤痕,让应喧不大适应。
“你去哪了?”应喧问他。
“什么?我昨晚回家了啊。”陆晚泊停了停,又说,“台风那会吗?我回去的时候被树枝勾到了眼睛,后面几天都在室内训练,就那边的青少年体育中心,知道吗?”
应喧摇摇头。他连家附近所在的西街都没有离开过,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,根本不知道什么中心在哪。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,他也从不关心。
“你是不是来找我了?”陆晚泊忽然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,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“对不起,我忘了告诉你。”
应喧第一次听人说对不起,瞬间被震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