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多久再见到陆晚泊,应喧已经记不清了。
那时候鹿港的另一所小学里,阿嬷带着他去上了几次课,便让他一个人上下学。
下学的路上,他要经过长长的一段红砖路,路的两边都是一米高的崭新的围墙,围墙内是鲜有人住但很气派的房子,墙外与墙之间便隔出来了这样一条小路。
路很长,应喧刚走到一半,就听到了暗处传来声音:
“嘿,傻子。”
一颗石子接着飞过来,应喧侧身躲了躲,石子就落到了后面的墙上,发出一声响。
应喧抬头看了看,墙头上蹲了两个又黑又瘦的小孩,像家里神像旁被常年香火熏黑的砖。
不认识这两块黑砖,他便继续往前走。
“这都没反应?真是个傻子啊。”一块黑砖说。
“快、快把你的钱都交出来,放、放你走!”另一块黑砖结结巴巴地说。
应喧认出来了,这是班上的某一位同学。他是不是需要钱去治疗他的结巴?
应喧摸了摸口袋,掏出两块钱递给他。
两块钱可以买四包跳跳糖。应喧从前也买过,味道很一般,像白糖融化的味道,甜到后面发苦,不如糯米糍软而香。
两块黑砖收了钱拔腿就跑,像两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,消失在转角的暗处。
此后,应喧每天下午放学时都给他们两块钱。
那时镇子上的很多小孩都没有零花钱,整天在小卖部门口流哈喇子,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凑不出两块钱。
得益于阿嬷打牌时的慷慨气度,他一向是镇上的小富翁。反正他也不爱挤在小孩堆里吃零食,不如送给他治结巴。
这天晚上风格外大,把乌云吹到了天边,遮住了将要燃尽的太阳,四野里的高墙和硕大的窗户变成了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,应喧走在灌满风的小巷里,抓紧了书包的袋子。
“傻子,给钱!”
那两个人的台词就那么几句,翻来覆去应喧都能背了,但他还是摸了摸衣服兜,摸出了今天的零花钱。
两块黑砖喜滋滋地跳下来,按照惯例从他手上一把抄走了轻飘飘的纸币,转身刚要走,忽然发出了“嗷”一声惨叫。
另一道人影从围墙上跳了下来,踹了他们一人一脚。
两块黑砖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瘦长人影走到面前,摘了墨镜,露出真容,应喧才发现这是好久不见的摔跤大王。
傍晚光线本来就昏暗,他还戴着墨镜,应喧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。
他好像又长高了,还变黑了,片片彤云从背后漫射出来,像长街尽头教堂里的神像,高远而肃穆。
他歪头一笑,肃穆的感觉就消失了,变成随风宛转的落叶。
“你要上学了?”陆晚泊略一弯腰,与他平视。
他们的距离很近,浅色的瞳孔在眼前不断放大,应喧发现他的眼白里牵出了一片渔网似的红血丝,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眼角,“你怎么了。”
在被他的手触碰之前,陆晚泊飞快地眨了眨眼睛,“之前摔了一下,进了点脏东西,不能直视强光。”
应喧默默收回了手,扶了一下自己的书包,沿着长街向前走,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。
“等等我,”陆晚泊跟了上来,“糖蒸酥酪,想吃吗?”
他拎起手中巴掌大的小盒子,在应喧眼前晃悠。
天色昏昏暗暗,应喧没理他,自顾自往前走,耳边忽然传来了石块坠地的声音。
转头一看,陆晚泊已经站在了旁边的围墙上,手里还拎着糖蒸酥酪。
应喧往前走,他也沿着墙尖走,像两条平行线,跳过了忽上忽下的围墙和围挡,敏捷得像一只花纹密丽的豹。
“糖蒸酥酪哦,陈阿姨做的,很香,你闻一下。”
“你不想吃吗?我今天中午吃过了,很甜很甜。”
“你到底怎么了。”
他们一高一低向前走着,直到围墙被尖尖的碎玻璃渣斩断,陆晚泊一跃落在了地面上,还顺势翻了个滚。
应喧惊得后退一步。
“怎么样,厉害吧?”陆晚泊从地上爬起来,开始昂着头期待夸奖。
这不得把小孩震撼得五体投地。
谁料面前的小孩只是睁圆了眼睛,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绕开他向前走去。
应喧一直走到了家门口,砰一声推开门,正在院子里提水的阿嬷惊讶地看了过来。
“回来这么早?”
应喧“嗯”了一声,背着书包冲进了屋内。
露出了身后台阶上讪讪笑着的少年:“嗯,奶奶好……”
应喧进了屋子,站在窗边,把窗户拉开了一条小缝,好让外面交谈的声音得以传入。
去没想到声音渐渐小了,他也听不见。他猜测是阿嬷让陆晚泊进来了,或者她走到了门口,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身后传来嘎吱的开门声,阿嬷拿着盆进来了,“人家都走了,你又在这里听。”
应喧一扭头,“我不想和他说话。”
阿嬷走到他身后,提起了书包,应喧这时才发现书包还一直背着,侧面插着伞,伞上挂着那盒糖蒸酥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