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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打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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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街的小孩不少,大家从小搅在一起玩,冲了撞了都是常事,有人哇哇哭也有人咯咯笑,大人吵架也吵得面红耳赤,能从门口的白菜吵到几年前的簸箕,不追求对错,只追求胜利,说到唾沫横飞观众聚集,过足了瘾,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小孩回家了。

这一声“对不起”,好像教科书上教的那样完美,带着一种更有风度的气质,把应喧的气焰都往下压了压,他有些心虚地说,“没关系。”

陆晚泊又笑了,“你昨天,为什么给他们钱?”

“他是个结巴,需要钱治病,我刚好有,就给他们了。”应喧说。

“谁告诉你他需要治病了?”陆晚泊疑惑。

“我猜的。”应喧说得很自信,而下一瞬间又转为失落,“我不知道他想骗我,阿嬷说我太好骗了。”

“善良的小孩才会被骗。”陆晚泊又捏了捏他的脸,“阿嬷也没有说你笨,对吧。”

这倒是,阿嬷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骂他。应喧点点头。

“今天吃什么?”被太阳晒了一会,应喧直接问他。

陆晚泊伸出了两只空空的手,“这是早上,我没带吃的,但冰箱里还有昨天陈阿姨做的布丁,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拿?”

“布丁好吃吗?”应喧追问道。

“非常好吃,又甜又香又滑,像豆腐一样。”陆晚泊描述一下。

应喧二话不说便答应了,又说,“我要和阿嬷讲一下。”

陆晚泊点头了,他才走到阿嬷身边,凑在她耳边讲了。阿嬷毫不在意地让他去。这也让应喧很意外,因为她不久前还说这是“人贩子”。

或许是打牌赢太多了,她根本注意不到此外的其他任何事。应喧如是猜测。阿嬷打牌的水准也很厉害,十局里能赢七次,在这群退休职工里的名号是响当当的。

应喧跟着陆晚泊走出了公园,经过白山公馆、珠宝红楼和小博物馆,走到了轮渡边上的一片红砖独栋小楼院门口,应喧便不再愿意往里走。

陆晚泊只能让他在原地等,“我拿出来给你。”

道路的两边都是一丛又一丛的三角梅,沿着墙边垂落,陆晚泊就沿着花丛中的路一路向里跑,应喧坐在花下的台阶上等他。

他的速度很快,像一阵旋风似的,在应喧刚坐下不过片刻就刮了回来,甚至他都没有看清陆晚泊是怎样到了眼前,便已经率先感受到了他扑面而来的热气。

手中被塞入了一杯布丁,陆晚泊又拉着他坐下。

布丁的顶部是一层褐色的焦糖,极甜,又与布丁本身中和,焕发出无与伦比的滑腻的奶香。舌尖刚品尝到这种口感的瞬间,他便睁大了眼睛。

“喜欢吗?”陆晚泊看着他,笑容亮晶晶的。

应喧疯狂点头,一勺子舀了一半,“陈阿姨真厉害。”

“是啊。”陆晚泊也说。

应喧已经吃完了,看着陆晚泊手中那份还完全没动,“你不喜欢吗?”

“喜欢,但我现在要控制体重。”陆晚泊递过来,“你替我吃了吧。”

“真的可以吗?”应喧的目光已经黏在了他手上,嘴上却还按照阿嬷教的话克制地说着。

陆晚泊直接舀了一勺放到他嘴里,“别客气,陈阿姨看到有人喜欢会很开心的。”

“你不上学的话,平时都做什么?”应喧慢慢地思索着他刚说的话,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如果他可以不上学,自己是不是也能不上学?

“训练啊,你看到我玩过的滑板,还有羽毛球、网球、滑雪、攀岩……”陆晚泊伸出手指头开始数,列了很多项,“太多了,我记不清了。”

“13个。”应喧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
“哎,你真在数啊?”陆晚泊捏了捏他的手指,和脸一样柔软,比自己的细嫩很多,是在家人怀抱里呵护着长大的。

应喧没说话。他根本不知道网球和滑雪是什么,南方是从不下雪的,一年里有10个月都是夏天,一生都是漫无止境的长夏。

至于跑步,应喧在体育课上被罚跑圈时就恨透了它。

“你阿嬤不管你吗?”应喧抬头问。

陆晚泊抓着墙边的砖头,开始做引体向上,瘦长的人影起起伏伏,风轻轻吹过,送来一阵木瓜的香气。

“你搞错了,一般人都是被父母管的,而我父母都不管我。”陆晚泊一连做了好几个。

“我的父母也不管我。”应喧说。

我们是一样的,陆晚泊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,脸上忽然绽出了点点笑意,又忽而消失了。他说:“我的父母都不在里。”

他只有在脸上露出这种复杂的表情时,才会安静地坐一会,这是应喧以后才发现的规律。

“都这样。”应喧说。镇上很多都是留守儿童,父母大多在外地打工,只有少数留在这里的也都是做着本地生意。比如隔壁家的二条,爹妈管得紧,他还总羡慕应喧远离父母可以自由自在。

自由,对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孩有着无穷大的吸引力。

“他们在很远的地方。”陆晚泊用手托着腮说。

应喧回家后把这句话转述给了阿嬷,阿嬷打水时感叹,“太可怜了,这么小就没了父母。”

对于闽州的人来说,“在很远的地方”就像“去到海上再也没有回来”一样,都是一个意思,死亡。那时的死亡对于应喧来说,就是每年中元节前后被烧掉的花花绿绿的纸扎王船,把整片海域都烧成了灰。

他并不思考这些问题,只预测着头顶的芒果什么时候会掉下来。

旧公园里来了新面孔,打牌下棋的人一开始觉得新鲜,很少见到能和应喧玩到一起的人,连阿嬷也不知道他们平时都在做什么。

打牌的人总逗陆晚泊说话,后来渐渐发现人也没什么两样,照旧打牌下棋了。

某天夜里,应喧听见阿嬤在电话里吵架,声音又急又大:

“你怎么能这样!那是你生的儿子,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!”

“你心疼,你心疼什么心疼,当时生了就走了,一走就是近十年,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阿妈。”

“以前的事我也不提了,就问你你能不能接他过去,这是关系到他一辈子的大事。”

……

阿嬤挂了电话,应喧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搓着她的衣角,“阿嬤,我不要走。”

“这是一辈子的事情,跟阿妈去大城市,要听阿妈的话。”

阿嬤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脸,就像从树皮上擦过。

“我不认识阿妈。”应喧说。

阿嬤不说话了,抱着他,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,应喧感受到了树皮流出的汁液。

应喧最后还是没有离开,也不用去上学,因此他很开心,在芒果树下看到游客的时候都愿意给正脸。

阿嬤却很生气,整整气了三天,在院子里拼命刷锅,连牌也不打了。

因为阿嬤不再打牌,应喧也就不再去老公园,只能在芒果树下遇见晨跑的陆晚泊。

陆晚泊每天都经过附近,同周围的人打招呼,渐渐地他们也发现了所谓打小孩都是无稽之谈,笑一笑便忘了。

“糖蒸酥酪好吃吗?”陆晚泊在原地跑着问他,脸也不红气也不喘,看起来对边跑步边说话游刃有余。

“有点甜。”应喧那天晚上就吃了,阿嬤尝了之后说太甜了,甜得她牙都快掉了,应喧一尝果真如此。

他从身后摸出一个不锈钢饭盒递过去:“花生汤,阿嬤做的,不能白吃你的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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