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丽娅坐在杌子上绞着裙摆,惊疑不定地朝院门张望,一张秾艳面容失尽血色。
“你方才就不该去试探他。”辛鸽推来一盏杏皮茶,平静安抚:“他如今已忘得干净……”
喀丽娅咬紧嫣红的唇,又悸又怨地睇她:“还不是娘子……竟瞒得我这样紧。”
眼前的女子端凝绝艳,若说是当年被这小郎主肖想的那位夫人,喀丽娅立时便信。
可她实在不信戟琮会沦落到失尽心智,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。
莫不是装的,只为赖在这儿。
方才她一时愤慨激荡冲出屋去,决定替辛鸽试上一试,冲他掷出一句——你别装了!你不认得我了?当年你将我困在军帐中,分明想强占我!
回忆起那幕,喀丽娅后背仍发凉。
彼时进门戟琮就对她不热络,闻言更阴沉着脸,先是扫一眼面无表情的辛鸽,随后才转回喀丽娅身上。
他露出森白的牙齿,轻嗤薄笑。
“我若当真强占过你,现下遭了难,正是你提刀要我命的好时机,还管我认不认得?”
一句话把喀丽娅噎得死死的。
戟琮已无意再看她,只侧脸对辛鸽道:“我不屑做这种事。”
辛鸽闻言只眉梢微扬,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思绪回笼,辛鸽朝窗外望一眼。
郎中的女儿小萄又挎着竹篮来了。她便支了戟琮去接,还将喀丽娅带来的胭脂赠予小萄几盒。
她复又坐下,去握喀丽娅的手。
“我是想托你和齐绍,替我去军司打听一条递话的门路。”
喀丽娅郑重地望着她。
......
这头院子里,小萄接过胭脂,羞红着脸同他说话,娇俏又欢喜。
戟琮身姿挺拔背对着门,听着小姑娘絮语,一股火却堵在胸臆间。
被人当面泼了一盆脏水不说,他恼的是辛鸽从头到尾冷眼旁观,不仅没替他辩白半字,轻飘飘那一瞥,颇有讽意。
像笃定他是个行径卑劣之徒。
喀丽娅正准备离开,戟琮恰时扛着沉甸甸的冬瓜,手上还拎一篮牛乳进来,撞见她,面色又乌云密布。
喀丽娅忙不迭拉辛鸽挡在身前,直退到门口,才连声保证,这桩忙她与齐绍一定帮。
齐绍如今虽不比从前,但在这肃州城里到底还认得些军户人脉。
院门合上,辛鸽转头,见戟琮倚着门框,抱臂看她。
“她方才认错人了。”辛鸽不得已扯了个谎,“但也确实在西煌军中见过你。循这条线索,我托人往军司那边打听,看能不能寻着你的旧识,把你送回去。”
戟琮信手后捋一把头发,带着几分别扭。
“小萄,方才说我好看。”
“她说我像西域人。”戟琮见她不理会自己,又硬补一句。
辛鸽假意一笑,“小萄年纪小,见过几个西域人?不过是把眉眼深、鼻骨高耸些的统统认成西域人罢了。”
她正在桌案前落墨,是一封打算递进军司的信,只是眼下还远不到递上去的时候。
戟琮垂眼盯了会儿,要找的人想来身份不低,“照这么看,我从前在西煌军中,少说也该是个校尉,或是指挥使?”
他琢磨了片刻,眉间的别扭散个干净。他俯首看她姣美的侧脸,得意追问。
“你那两位亡夫总不至于都有官身罢?”
见不得这般小人得志的愉悦模样,辛鸽檀口微张,歪头逗他:
“我亡夫,不从武。”
“……”不从武,便是喜爱舞文弄墨之人,戟琮一腔热意顿消。
翌日暖风,吹起院中木屑。
戟琮腿还未愈,仍揽下了劈柴的活。他着半臂薄衫,领口微敞,起落间筋络浮动,还有隐隐刀疤。
齐绍随喀丽娅来到村屋,目光在高阔身影逡巡一圈,才开口。
“你从前,在西煌军中任差事?”
戟琮面无表情将柴刀剁进木桩,直起腰吐出两字:“有事?”。
“是我替你打听来历,总得问清楚。”齐绍有些蔑然,指指他手臂,“你这一身伤疤,看来往日里没少上阵厮杀。帮着那位陛下,手上沾了多少我们汉人的血?”
戟琮一眼便看穿他是存心挑衅。
“你知道我杀过谁?”他迈前一步,身形是久经沙场的压迫感,“若不知,就别往我身上安莫须有的罪名。”
齐绍被他骤起的戾气逼得后撤半步,随即站定,面色铁青。
“你们也就剩点蛮横本事,仗着身强力壮、提刀骑马,便觉得天下人都该怕你。上头那位也一样,拿百姓性命挣自己功业!”
“我是不是西煌人,还尚且不知。”戟琮目光冷若淬冰,“别以为捎上当今皇帝,我就得听你指桑骂槐。”
齐绍平日对城中的西煌兵,尚能麻木处之;偏偏这人举手投足间,倨傲凌厉,叫他深埋的恨意油然而生。
他理智溃散,扑上前揪住戟琮的衣领,“我父亲眼见国破百姓流离失所,最终忧愤而终!难道不是你们西煌人欠我的血海深仇吗!”
戟琮眼底阴恻,只需指节一扣,便能拧断眼前人的脖颈。
然而耳廓微动。
屋里传来动静,他抬起的手旋即悄无声息垂落,任由齐绍抓着他衣领。
齐绍越发不退让,咬牙切齿讥讽道:“你还挺会诡辩,只是不知你这蛮子除了使刀弄枪,读过几本书、认得几个字?!”
“他认字。”
清冷平静的嗓音自廊下响起,辛鸽步出屋门,按住齐绍攥他衣领的手,清声徐缓:“一个只知杀戮的蛮子,被人当面如此辱骂,是会拔刀回击的。”
齐绍松开手,默然不语。
戟琮垂首看去,便是她乌黑柔软的发顶。那一掌没落下,此刻也不觉可惜了。
齐绍撇开愤慨情绪,垂首道:“军司森严,总须打听清楚。人也先不提,免得他有仇家,未寻着亲故,倒惹出旁的枝节。”
辛鸽点头,“多谢。”
说完,齐绍便带着喀丽娅匆匆离开村屋,四下重归寂静。
走进山路,他长长吐息,掸去衣襟上的木屑。决定早些去办,彼此清静。
他道:“省得慰之回来再生什么龃龉。两个撞上,谁肯让谁?”
喀丽娅挽着他,顾身回望。灶间门尚未掩严,依稀可见那人跟在辛鸽身旁,寸步不离。
他,当真肯走么?
城东村屋外的山脊仍覆着薄雪,日光下泛着金光。
辛鸽回身转眸,“方才怎么停手了,你向来不这么好脾性。”
戟琮拔出柴刀,居高临下睇她,“你很了解我的脾性?你喜爱附庸风雅之人,觉得我合该是个没脑子的武夫?”
辛鸽微露愕然,一个字也辩驳不出。
这还用知道么?
他向来睚眦必报。就连这些柴禾,他手起刀落间不过消遣。怎可能是个任人揪着衣领辱骂还能吞声忍气的主儿?
戟琮没等她答话,转身往里走。正午日头渐盛,一番剑拔弩张与劳作,他未束的长发粘在颈上。
辛鸽追了两步,素指捏住他衣角。
戟琮脚步骤顿,也没再耍脾气,甚至可怖的脸色都缓了几分,顺从被拉回矮凳上。
辛鸽拿过檀木梳,梳齿间还余留她刚用过的木犀油。
将黏于颈上的湿发拨开。他稍偏头,便被她扶正下颌,不叫他动。
戟琮看不见她的神情,反而这细微的触碰觉察得分明。
他忽然想起小萄。
递竹篮时小姑娘不过碰了他的小臂,便先红了脸,睫毛轻颤。
辛鸽能这样抚弄他下颌,拢他的发…难道只因曾为人妇,这样的亲昵也早已习以为常?
他方才还不舍得她太快梳好,此时又连她的熟练也看不顺眼——从前替谁这样做过,又做过多少回。
“头再低些。”
他迟了一瞬才低头。辛鸽将最后一缕散发收进铜环扣住。戟琮抬手去摸垂辫时,她已去收拾案上东西,仿佛那一番近身于她而言不过完成琐事一件。
“若真能寻着归处,”他回首看她,难得郑重,“我会报答你。”
辛鸽垂眸一笑,未置一词。
“你也曾替你夫君梳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