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鸽手上一停,表情不妙,“你…又记起什么了?”
他坐着没起,忽然笑笑。“你这样,倒像妻子待丈夫。”
辛鸽转身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,“去生火。”
“又替我梳头,又给我饭吃,哪里不像?”他不依不饶。
“福崽的毛也是我梳的,饭也是我给。”
“……”
“齐绍方才是傲慢了些……”辛鸽抬头道,“可经历国破家亡,心中有恨也不难理解。”
傲慢。
戟琮轻轻重复,“先认定旁人粗鄙,便不必听人说话;再认定旁人卑贱,怎样欺辱都不为过。如今那些人提刀来复仇,他倒只看见刀落。”
他净过双手,默默接过辛鸽手里菜刀,将半扇冬瓜翻过来,削去厚皮。
“他惜故国,可江山是毁在蛮人刀下,还是早毁在他们不肯正眼看人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齐绍往军署走了一趟,次日清晨方才归来。他托的是一位旧识,现于军司掌理汉文呈牍。只称想寻个从前在西煌军中供职的人,手里有线索,欲寻妥帖门路禀报上去。
对方倒也爽快,答应一晤。
这便够了。
辛鸽略一点头,心下感激。
肃州军司设在城北,门前不甚热闹。
临出门,辛鸽取来竹笠给他戴上,四围缀黑纱,恰好遮住面目。
阶下两道车辙。侧门外拴着几匹马,有递卒倚墙饮水,见人来,偏身让开道路。
齐绍所托的人已留过话。门卒问明来意,又瞟戟琮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人?”
“随行武仆。”辛鸽道,“腿上有伤,走得慢些。”
戟琮帽沿下的目光微动。
门卒检查过他未携兵刃,便叮嘱不许擅入内院,引人往里去。
廊下几间值房,有人捧着文册匆匆经过。
屋中人大约四十上下,正检看文书,搁笔起身。
“……郎——”
待他看清,霍然站起,冲到嘴边的称呼又咽回去。几步抢过来将门掩严实,才转过身来低颤道:“……您是,郎监正的夫人?”
辛鸽有些愣住,一时未动。
戟琮的脸抬起些,帽沿仍遮着,牙关却隐约咬紧。
郎监正。
还是个前朝官儿,他在心里将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
“当年云州城一乱,又听闻府上遭了变故,我还道……”
他仓促止住,抬袖按住眼角。“夫人平安便好,平安便好。”
辛鸽点点头,朱唇抿若一线,“事涉旁人,我不敢贸然托付。今日先来是想问明陈校尉,可有径呈焉大将军的门路。或者,焉大将军近来可会到肃州巡边?”
陈校尉摇头:“将军如今在新州,并未接到迎候的文书,眼下恐无巡边的打算。”
辛鸽略一停顿,又问:“那左厢军中,可曾传下寻人的消息?”
“倒没听说,不过…右厢军确有话传下来,说要寻人。只是我也不敢多问。”
她捏紧茶盏,兀自思量,右厢在寻人,是奉谁的命。
“从前左右两厢都统是亲兄弟,同气连枝。如今左厢是年轻少俊的焉将军挂帅,两厢现下不对付,说句不好听的,街上撞见了都要啐一口。左厢的令,右厢不听;右厢的事,左厢也不问。”
“夫人寻大将军,有什么事?”
左右两军已然失和。
辛鸽持盏轻啜,戟琮连年征战,尚未腾出手整治部族积弊,太后的势力自然不止于宫闱。可文乞追随他多年,竟也另生心思……
陈校尉几次欲言又止,终放下茶盏。“夫人一定记得罢,今日,是郎兄忌辰。”
今日?她这些年竟从未记得郎季远死于哪一日。
“夫人不知,在下这条命是郎兄救的。”他陷入回忆。“当年奉命南征,败于一处隘口。问罪的文书随后便到了。郎大人在御前进言。他此前曾奏过星变,劝缓出师之期,只是不曾获准。后论罪,他又将旧奏呈上去,说此番出师,诸事本有未备,不当尽责于一将。后来革职论处,才算留住性命。”
他目光触及自己袖上的军服纹样:“大黎亡了……我才辗转入西煌军。”
辛鸽搁下茶盏,缓缓吐息。
陈校尉浑然未觉。“后来和西煌打了两年仗,郎兄还携夫人施粥济民。他待下宽厚容人,最是礼贤下士,从不排挤打压同僚……”
他翻来覆去不离郎季远的恩义。仿佛寻着了一个最该听、也最懂的人。
郎季远倒真有许多人惦记,辛鸽静静听着。
他将宽厚周全留给旁人,却将不能见光的心思,一样不落,全用在她身上。
罢了,今日有求于人。
“是,先夫......的确去得可惜。”她略略欠身,垂首低伏。
戟琮立在斗笠的阴影里。看不见她的表情,却把一线肩颤看得清楚。
陈校尉不忍伤她痛处,“夫人,在下备些香烛酒果悄悄送到驿里,我知夫人定想私下祭一祭他。”
“..有劳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。陈校尉见天时已晚,便亲自引着二人往军司后驿去,拣了里外相通的客房,命人换过衾枕,添上灯烛。安置妥当,他才看向辛鸽身后的戟琮,略一迟疑。
“这位随从便在外间将就一宿,可好?”
临走他又作揖叹“故人零落”,才掩门而去。
辛鸽勉强维系的笑意散尽,将额头抵在手臂上,肩脊弯下去。
不多时,有人送来一盘祭物,上覆素布,露出青果白糕,香烛纸钱压在一旁,另有一壶醴酒。来人轻手轻脚摆妥,便躬身退出去。
满室寂然,唯有风过,吹得旧帘簌簌。
戟琮负手而立,冷眼漠然。
她竟伤心得连坐也坐不住,须得等四下无人,才肯显出伤怀。
他不想再看,转身便走。
“你要先回去么...”辛鸽没抬头,声音闷在衣袖间,颓然倦哑。“待在外间儿莫再出去,免得叫人看见你的脸。”
戟琮已走到门边,神色冰冰冷冷。
“我自是不会留在这儿耽搁你悼念亡夫。”他扣着笠沿,将脸露出,“我只是可怜你那第二个夫君,你对头一个情深至极,却还是和第二个成了亲?”
“所以……后来那个又是怎么死的?”他语调淬着些尖刻:“不是被你活活气死的罢?”
辛鸽忽然觉得好笑。
“我今日是为谁才到这里来?”
她费尽心思求人、设法递信,连听旁人对她道貌岸然的亡夫深情凭吊,也不能露出半分厌色。
他倒好,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话也敢说。
“那你更惦记哪一个?”戟琮走到近前,“头一个,还是第二个?”
“你到底在替谁不值,我哪个也不惦记。”
辛鸽欲抽身,他却扣着她手腕不依不饶。她倦烦得口干,索性取过手边那壶醴酒饮下。
“头一个,给我下毒。”她转向他,余音淡淡。
戟琮指间一松,眼中妒色渐褪。
“第二个……”她没能说下去,“你若非问我惦念哪个——我惦记第二个。”
她仰面瞪着他,粉唇间尽是醴酒醇香,吐字却诛心:
“我最恨他。”
戟琮下意识凑近,贪婪吸嗅着她唇齿间溢出的醉人米气。近若咫尺,那股混着怨怼与温香的气息直往肺腑钻,他眸子骤然迷离恍惚,喉结滑动着,嗓音暗哑:
“为何……他怎么你了.....”
辛鸽恰将那渐浓的欲念看得分明。
前几日他懵懂混沌,尚能将旧怨暂且抛开。如今又变回遵循本能、满眼渴求的男人。
偏偏那些债他一笔也不认得。
比从前更可恨,也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