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，去音乐课室的路上，队伍拉得很长。

笃行楼到体育馆一楼有一段路，中间要穿过宿舍A座前那条下坡路。队伍从教学楼门口散出来，三三两两地走，有人抱着课本，有人把课本卷成筒攥在手里当剑使，比划着朝旁边的人戳，被戳的往旁边一缩，抬脚作势要踹，闹成一团。前面的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，边走边说着什么悄悄话，偶尔爆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。

王平从队伍中段蹿到前面来，凑到谭欣旁边，步子跟着他的节奏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蛙哥，采访一下。”王平把课本卷成的筒凑到谭欣嘴边，像举着个话筒，“最近跟学姐相处得咋样？复赛之前有没有什么独家情报可以透露？”

谭欣还没开口，旁边洪叶的声音先到了：“王平你烦不烦？一天到晚学姐学姐的，人家初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她走在秦晓月旁边，手里抱着音乐课本，眉头拧着，语气不重，但嫌弃的味道很足。

王平也不恼，回头冲洪叶咧嘴一笑：“我这叫为班级的八卦事业添砖加瓦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，“你不也传得挺开心？上周是谁在宿舍里跟人讲‘蛙哥那个学姐长得挺好看’的？”

洪叶的脸腾地红了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下意识往秦晓月那边看了一眼。秦晓月走在洪叶旁边，手里也抱着课本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，又像是听见了但决定不掺和。

“晓月你别信他的话。”洪叶一把挽住秦晓月的胳膊，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，像是说给王平听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他就是个骗人精，嘴里没一句正经的。”

“我哪句不正经了？”王平摊了摊手，一脸无辜，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那天说‘那个学姐气质挺好’——”

“王平。”洪叶的声调又拔高了。

谭欣走在旁边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表情平淡。他没有插嘴，也没有帮腔。王平和洪叶这两个人，一个造谣一个辟谣，配合默契得像排过戏。他如果这时候开口，不管说什么，都会立刻被卷进新的版本里。所以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：隐身。让这两个八卦王者互殴，他当个背景板就好。

但刘炜显然没有这个觉悟。他跟在谭欣右边，憋了一路，终于在王平和洪叶的争吵稍微停顿的间隙，小声冒了一句：“蛙哥那个学姐确实挺好看的。我上回在琴房门口见过一次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王平转过头来，眼睛亮得像捡了钱。洪叶也转过头来，这次是真的瞪眼了，但瞪的是刘炜。谭欣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太了解刘炜了，这小子平时嘴不算快，但一到关键时候就管不住，而且每次说出来的话都刚好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。

“炜哥，你这情报可以啊。”王平拍了拍刘炜的肩膀，语气里充满了“孺子可教”的欣慰，“来，细说细说，怎么个好看法？”

“王平你再问一句试试。”洪叶的声音冷下来了。

刘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嘴巴张了张，看了看谭欣，又看了看秦晓月，最后把嘴闭上了，步子往谭欣身边缩了缩。

好在音乐课室到了。体育馆一楼的这间教室比楼上的琴房大不少，平时用来上大课。靠墙摆着一架钢琴，底下是深棕色的木地板，课桌椅是新的，浅木色的桌面，边角还带着刚拆封时的那种光滑，桌腿的塑料脚套还没完全踩实。窗户朝北，采光本来就差，今天又是阴天，教室里不开灯就灰蒙蒙的。谭欣走到靠后的位置坐下来，把课本搁在桌面上。

上课铃响过之后又过了两三分钟，苏老师才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光碟，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壳装着。她把光碟搁在钢琴盖上，转过身来看了看坐得七零八落的学生。

“今天这节课，不教乐理，也不学新歌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很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，“老师最近有点忙，备课时间不太够。这节课我们看个电影。”

话音一落，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欢呼，尤其是几个住校生，眼睛都亮了。有人直接拍了一下巴掌，被旁边的同学拽了一下胳膊。

“但是——”苏老师抬了抬手，“一节课只能看三分之一左右，剩下的内容之后的音乐课再安排时间看完。你们别指望今天能看结局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王平喊了一声。

苏老师笑了一下，拿起光碟走到教室前面的设备柜旁边。那台设备是学校新添的，一台DVD播放机，连着一台投影仪。她把光碟放进托盘，按了两下按钮，投影仪亮起来，在对面白墙上投出一块光斑。她关了灯，又拉上窗帘，本来就不亮的教室又暗了一层，只有投影的光是亮的。

光碟开始转了。片头出来的时候，谭欣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哈利波特”。他偏头看了一眼，秦晓月坐在他右手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上，正微微侧着脸看着投影，光打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侧影衬得比平时更淡了一些。

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偏过头来，视线在昏暗里跟他碰了一下。

“你看过吗？”她小声问。

“书看过。电影没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