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从舞蹈室回来那天,谭欣到家已经将近一点。爷爷果然给他留了饭,灶台上扣着碗,底下压着青椒炒肉和半碗米饭,饭还是温的。他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吃完了,把碗洗了,回阁楼睡了两个钟头。醒来的时候居然没觉得瘫,腿上有酸胀,但脑子是清的。也许是心情的关系,晕车的后遗症比上回轻了不少,也可能是这具身体慢慢在适应。他坐在床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,崴过的那只脚已经不怎么疼了,之前红花油揉了两天,淤青就退得差不多了。
下午他爬起来写了会儿作业,又把手风琴搬出来练了半小时。刘炜来敲过一次门,抱着一摞作业本,说蛙哥你答应今天教我的。谭欣让他进来,两个人坐在阁楼的书桌前把数学作业过了一遍。刘炜比上周老实,没怎么磨蹭,不会的题就问,问完了自己接着算。有一道几何题他卡了快十分钟,谭欣在旁边看着,没直接给答案,只在他绕不出来的时候点了一句“辅助线画错了”。刘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,一拍脑门,拿橡皮擦了重画。爷爷在楼下听见他俩说话的声音,没上来催,只在饭点喊了一嗓子。
周日下午谭欣没出门。他把《难念的经》的歌词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,又对着窗户练了几组呼吸。爷爷和刘爷爷在客厅下象棋,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噼啪响,偶尔传来一句“将”或者“悔棋不算”。他在楼上哼音阶,声音压得很低,跟楼下的动静互不干扰。傍晚的时候刘炜被刘爷爷押着背英语单词,声音从里屋飘出来,背到“beautiful”的时候卡了壳,谭欣在楼上喊了一声“b-e-a-u-t-i-f-u-l”,刘炜哦了一声接着背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二。
傍晚六点出头,谭欣吃过饭从家里出来,穿过马路走进校门。体育馆的琴房亮着灯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老师已经在钢琴旁边了,周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翻一份乐谱,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,说了句“学弟来了”。谭欣应了一声“学姐”,把书包搁在墙角,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上周二跟周雨一起练的时候,两人还规规矩矩地互相叫名字。不知怎么的,“学姐”“学弟”又叫回来了,听着好像没有直接叫名字那么亲昵,但关系反而更近了,像同门之间默认的称呼。
苏老师等他把气息捋顺了,才开口说:“今天不练太多技巧。把基本功过一遍,然后重点走复赛的东西。”她翻了翻手边的笔记本,“复赛的曲目我建议你们两个都唱初赛的歌。初赛是一分钟,复赛是完整一首,歌是熟的,细节抠过,不用额外花太多时间准备。你们现在的重点是学习,比赛只是课外的事,别本末倒置。”
周雨翻了一页乐谱,头也没抬:“那决赛呢?决赛唱什么?”
苏老师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:“你这么有把握进决赛?”
周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谭欣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梦想还是要有的。我支持学姐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,表情也很正经。
周雨扭过头来瞪他:“你是不是在说我会做梦?”
谭欣心里想,这个年纪的小女孩,心思果然敏感。但手上还是朝她比了个大拇指:“学姐果然机灵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雨从椅子上站起来,作势要拿乐谱卷成筒敲他。谭欣往旁边躲了一下。苏老师在一旁轻咳了一声,两个人同时收住了动作。周雨坐回去,把乐谱摊平,脸上还带着点没消的红。谭欣把凳子挪回去,老老实实地坐好了。
苏老师接着说:“决赛的曲子,谭欣你可以唱《花心》。这首歌你练了蛮久,从去年就在准备,不唱可惜了。周雨,你自己想想决赛唱什么,想好了跟我说。”
周雨一听这话,立刻转过头来看谭欣:“学弟还提前准备了大杀招?”
“去年练的,算是存货。”谭欣说。
“苏老师你偏心。”周雨半真半假地抱怨。
“是你不好好练。”苏老师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。
周雨瘪了瘪嘴,没再争。苏老师翻开乐谱,让他俩把初赛的歌各唱了两遍。谭欣唱《难念的经》的时候,苏老师在几个换气点上停了一下,用笔在谱子上画了记号,让他再唱一遍。周雨唱《红豆》的时候,苏老师帮她调整了副歌那句转音的力度,让她别推那么满。两轮下来,苏老师合上乐谱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今天回去各练各的。谭欣,《花心》你有时间在家复习几遍就好,那首歌该抠的细节去年都教过了。周雨,你把决赛的曲目想好,周末告诉我不迟。”
周雨收拾乐谱的时候,忽然问了一句:“苏老师,学弟那首《花心》,我能不能听听?”
苏老师看了她一眼:“你先过了复赛再说。万一没过,想着决赛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周雨不服气:“老师你就觉得谭欣能过?”
苏老师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周雨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她把乐谱塞进书包里,站起来的时候朝谭欣瞥了一眼。谭欣朝她笑了一下,她哼了一声,但嘴角没绷住。
三个人出了琴房,苏老师锁了门,往另一头走了。谭欣和周雨一起出了体育馆。笃行楼三楼是初一教室,周雨的教室在二楼,也算顺路。校园的路灯已经亮了,也照亮了不远处的操场一角。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,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,吆喝声隔了半个操场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